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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0章 等

2026-10-18 15:44:55 作者: 柚子牛

  荒祁往前踏出一步,頭頂牛角泛起一層淡淡的暗光,周身妖力隱隱升騰:「倘若九天欲要在此動手,由我來擋。數百年前未能做完之事,今日不妨再試一回。」

  荒祁說這話時,聲音不高,語調也談不上慷慨激昂。

  可那對牛角上的暗金紋路,在他說出「再試一回」四個字時,猛地亮了一亮,亮得像是要燒起來。

  他往前踏出那一步,腳邊的草叢被他的妖氣壓得朝兩側倒伏。但他刻意收著力,沒有踩斷任何一棵新生的草木。

  枯澤微微搖頭:「不必。這是許舟自己的道,這一場劫,該由他自己承接。你我,只可作壁上觀。」

  他轉過頭,隔著面具看了荒祁一眼。

  「你方才那句話,我記下了。」

  荒祁冷哼一聲,沒有接話。但他周身升騰的妖氣,緩緩收斂了回去。

  甘棠沒有收回握劍的手,目光重新落回許舟身上,神色複雜。

  她的手指在劍柄上又緊了一緊,然後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她沒有移開目光。

  許舟就站在那兒,綠意從他腳下向四方奔涌。他的衣袍被新生的藤蔓纏繞著,有幾根枝條攀上了他的肩頭,甚至有一朵淡黃色的小花,在他耳邊悄悄綻開了。

  甘棠看著那朵花,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極淡的東西。

  城內,定淮府。

  大地搖晃漸漸平息,可漫天劫雲依舊還在向外鋪展,整座城池沉淪在劫雲投下的昏沉暗影之中。

  遠處的天際線徹底消失了。

  黑雲從仙舟方向一路鋪過來,已經吞沒了整座定淮府,還在往更遠處蔓延。城南的城牆、城北的鼓樓、東西兩座城樓上的旗杆,全都隱沒在濃稠的墨色里,只留下模糊的輪廓,像被墨汁洇濕的舊畫。

  遠處一道身影自城郊小路疾掠而來,正是前去探查訊息的江聽潮。他衣袍沾滿塵土,快步奔至任敖身前,氣息急促。

  江聽潮跑得極快,一路從城郊衝到官道口,鞋子都跑掉了一隻。他光著一隻腳踩在青石板上,腳底板沾滿了泥,卻渾然不覺。他整個人像剛從土裡滾過一般,從頭髮到衣擺,全是灰塵。

  他在任敖面前停下時,膝蓋一軟差點栽下去,被陳石頭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胳膊。

  「都督!我只到了仙舟底下,看見異變陡生!石板裂土生草木,從上層開始,有枝葉從仙舟中生長而出,金光沖天而起!我好像看見了一棵樹——」

  江聽潮一口氣說到這裡,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了。

  一棵樹。從仙舟里長出來的樹。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任敖眯著眼睛望向城外那片被黑雲壓住的遠方:「我已經看見了。」

  他不用聽江聽潮說,他也看得見。

  那株從仙舟第三層長出來的巨樹,樹冠已經戳破了墨雲的低層,從黑雲底下探出一大片濃綠的枝葉,在翻湧的墨色里搖搖晃晃,像一葉綠色的孤帆漂在墨海上。

  陳石頭彎腰,一把從青石板地上撿起方才跌落的卷刃長刀:「那還等什麼!咱們快去把許舟帶回來啊,這些玩意都不知道是什麼。」

  任敖垂眸略一思索:「方才密諜司傳回來的訊息,仙舟之內,如今便只剩許舟、密諜司的指揮使枯澤,還有那頭妖王荒祁。現下會引動這般天地異象,能夠突破真靈境的,唯有許舟一人。既是渡境破劫,我們貿然趕赴,非但幫不上半分,反倒有可能擾亂他的道心。」

  陳石頭張了張嘴,賭氣似的把刀往地上一拄。

  他太清楚了。任敖說的是對的。真靈境渡劫,外人摻和進去,輕則擾亂劫主道心,重則引來劫雲反噬。

  搞不好,一道天雷劈下來,連幫忙帶看熱鬧的,一起劈成飛灰。

  可他心裡那口氣還是堵著。

  許舟一個人在那頭渡劫。

  他們這一群人,手裡攥著刀,騎著馬,守在這裡,什麼忙都幫不上。

  一旁的江聽潮聞言,心中也不由得急了幾分:「姐夫,那我們便在此干看著?什麼都做不成嗎?」

  江聽潮那隻光著的腳在石板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灰印。他盯著任敖,眼睛裡的急是真真切切的。


  任敖搖頭:「不知道。但眼下這般局面,我們確實什麼也做不了。」

  一句話落下,周遭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周遭士卒,一個個緘默不言,只有呼嘯長風穿過街巷,吹動甲冑,發出細碎的叮噹輕響。

  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片黑雲散去。等那株巨樹停下生長。等仙舟那邊傳來一個確切的訊息。

  等許舟從那片混沌里,走出來。

  任敖默然沉思,方才他的視線一直遙望仙舟所在,此刻卻緩緩轉頭,望向劫雲鋪展開來的遙遠邊界。

  凡人目力,極目遠眺,最多可及三四十里開外。可如今那墨色劫雲的盡頭,已然遠遠超出肉眼所能抵達的極限。他在心下暗自權衡推算,單單以目之所及來算,這片黑雲的半徑,便已經不下五十餘里。

  任敖的心底,浮起一個他不敢深想的念頭。

  他想起族中那本家藏的古籍。

  古籍上記載,大玄立國千年以來,修行者如過江之鯽。其中有記載的,顧搖渡真靈境時,劫雲覆壓五十里,被視為千百年來第一人。

  可那片劫雲,如今已經把整座定淮府和周邊三縣全部籠了進去。

  還在往更遠的地方擴。

  自古傳言,修士底蘊越是渾厚,突破真靈境之時,劫雲覆蓋的範圍便越是宏大。

  許舟這份底蘊,究竟深厚到了何等可怖的地步。

  任敖的指尖,輕輕叩了一下刀柄。

  他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墨色,忽然想起那個提著刀、話不多、笑起來淡淡的年輕人。

  那個許舟。

  此刻正在那片墨色最深處,以一己之力,引動天地異象。

  任敖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個人,從頭到尾還是看輕了。

  他轉頭,看向陳石頭,又看向江聽潮,最後看向身後那百餘名沉默的羽林軍士卒。

  「都坐下。」

  他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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