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把掌心合攏,將那個「真」字裹在掌心裡。
掌心傳來一陣溫熱,不燙不涼,就像是握住了另一個人的手。
許舟忽然笑了一下。
「管他呢。」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
他合攏手掌,把那個「真」字收進了掌心深處。
遠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了。
許舟轉過身。
腳下劫後復生的小草芽被衣擺輕輕掃過,軟軟地伏倒下去,片刻之後又重新挺直纖細的莖稈。
長街上到處都是天雷灼燒過後的焦痕,斷裂的廊柱斜斜倒在一旁,一座座殿宇損毀殘破,早已不成模樣。
滿地劫灰隨風輕輕飄揚,空氣里還殘留著大戰過後的肅殺氣息。
那風裡其實還有另一種味道。
是草木初生的清冽氣息。
焦土和新生混在一起,聞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怪,像是冬天和春天擠在同一天裡,誰也不讓誰。
許舟踩在灰燼與新草交織的地面上,每一步落下,腳底的觸感都不同。踩到焦土時,腳下悶悶的,陷下去半寸;踩到草叢時,草葉從兩側滑開,柔柔地托著他的腳掌。
許舟目光掃過滿目狼藉的仙舟,心中暗自思忖,這一尊仙舟,怕是就此廢了。
仙舟的第三層,已經找不出一座完整的殿宇了。
飛簷斷了,斗拱碎了,廊柱倒了大半,簷角的銅鈴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有幾個還完好,被風吹過時偶爾發出一兩聲極輕的叮噹。屋頂上的瓦片幾乎全碎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椽木,一根根朝天戳著,像是魚被刮去鱗片後露出的骨架。
遠一點的地方,那棵從許舟腳下長出來的巨樹還立著,樹冠被天雷削去了大半,可主幹沒倒。焦黑的樹皮底下,新的枝條正在往外冒,嫩綠色的芽點密密麻麻地綴滿了全身。
那棵樹,是仙舟上唯一還活著的東西。
無聲之中,枯澤慢悠悠走了過來,抬手拍落肩頭沾染的劫灰,低聲開口:「莫要擔心,這尊仙舟還不至於就此廢掉。它的核心陣基、靈力樞紐大體都完好無損,只是外在殿宇樓台損毀嚴重,只需加以修繕便可。待回京稟報陛下,陛下自會調墨家之人前來動工修葺,不出個把月,這仙舟便能再度騰空飛行。」
枯澤拍肩頭的動作很隨意。
101看書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全手打無錯站
可許舟注意到,他拍肩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處有一道極細的傷口。那傷口像是掐訣時被反噬所傷,邊緣泛著淡淡的青黑,與周圍蒼白的手指截然不同。
枯澤沒有刻意遮它,也沒有刻意露它。就那麼隨意地拍了兩下肩,把手收回了袖中。
「墨家。」
許舟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
他想起方才的司馬齊庸,想起那個提到「墨家前輩」時臉色慘白的年輕工匠。
墨家之中有內鬼。這件事枯澤打不打算計較?
許舟沒有問。他只是把這個疑問壓進心底,留待以後。
枯澤沒有再多言語,轉身便朝著通往下方的甬道走去,淡淡道:「回城吧。」
他轉身的動作很利落,玄袍下擺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拂過腳邊的野草,人已經走出了三步。
荒祁立在原地,眉頭微蹙,心中思索片刻,神色間帶著幾分猶豫,並未立刻跟上前去,反而向後緩緩退了數步。
荒祁退的那幾步極輕。
他腳上沒穿鞋。
方才化作野牛時,腳上的靴子早就被撐裂了,此刻光著兩隻大腳踩在灰燼和新草交雜的地面上,腳趾微微蜷著,沾了一層黑灰和綠草汁。
他退了三步,然後停住。
枯澤腳步一頓,轉頭望過來,面具下的聲音溫聲勸解:「妖王閣下,此間事端尚未了結。為你的安危著想,再加兩國邦交之事,你應當隨我密諜司返回京城。不過你大可放心,你我有過生死與共的交情,我必定會給你一個妥善的交代。」
枯澤這番話,說得極漂亮。
「生死與共的交情」七個字,配上他方才並肩抗天雷的場景,聽起來情真意切,毫無破綻。
可許舟站在後面,聽得清清楚楚。
枯澤半個時辰前才逼著荒祁交出了天柱碎片。
生死與共的交情——指的是共同對抗天道雲手那短短几十息的工夫。
這話說給外人聽,誰都得贊一聲枯澤大人重情重義。可說給荒祁聽,就不知道他心裡是什麼滋味了。
荒祁靜靜凝視著枯澤臉上那副鎏金龍紋面具,目光沉沉。枯澤亦不退不讓,與之遙遙對視。
仙舟之上的氣氛驟然緊繃,空氣彷佛都凝滯下來。
荒祁的眼眸又變成了暗金色。
那對牛角在日光下泛著冷黑的光澤,角尖的暗紅紋路微微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
他看著枯澤的眼睛。
枯澤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十步的距離,誰也不動,誰也不說話。
風吹過焦黑的灰燼,捲起一片黑色的碎屑,從兩人之間打著旋兒飄過去。
荒祁目光掠過枯澤,又轉向一旁的許舟,繼而看向許舟身後的甘棠,忽然展顏放聲大笑:「哈哈,我也沒說不去,不是嗎?走吧,我也想去瞧瞧京城。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未踏足過那座帝都,倒也想看一看究竟是何等模樣。」
荒祁的笑聲在空曠的長街上迴蕩。那笑聲很響,很亮,可許舟聽得出,那笑聲里空得很。
像是敲了一面空心鑼,聲音大,卻震不出什麼實在的東西。
話音落下,他率先抬步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腳下的灰燼被踩得飛濺起來,露出底下一塊焦黑的石板。他落腳的位置,正是方才枯澤站過的地方。
枯澤唇角微揚,緩緩笑道:「妖王殿下深明大義,在下十分佩服。內相特意交代,務必將閣下帶回京城,也好堵住朝中一眾文官的悠悠之口。此番前往京城,這段時日,便要委屈閣下了。」
枯澤說「內相特意交代」時,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只是在轉達一句尋常的口信。
可荒祁的腳步,微微頓了一瞬。
內相。
魏潤安。
那個據說從不離開澄心樓的老太監,連他的名字都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