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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0章 魚

2026-10-18 15:46:45 作者: 柚子牛

  許舟聽著許克報菜名似的念了一長串,心裡粗略估算了一下。

  這些東西,隨便拎出一件來,放到當鋪里都能換一座宅子。整座樓的藏品加起來,怕是比許家半年的進項還多。

  許修仁搜羅了半輩子的東西,如今全歸了他。

  許舟覺得這件事本身,比那些珍寶更有意思。

  許克微微躬身,語氣鄭重:「此番公子打破世間紀錄,以最年少之姿踏足真靈之境,震動朝野、名傳天下。閣老心中甚慰,將整座寶澤園連同樓中全部珍藏,一併贈予公子,算作賀禮。」

  「賀禮」兩個字,許克說得格外用力。

  像是在替許閣老強調這個名目——這是賀禮,不是補償,更不是賠罪。

  許舟聽懂了,但他沒有點破。

  「公子如今的修為、如今的聲名,早已不是尋常少年。許家能出您這樣一位絕代天驕,亦是許家百年難遇的氣運,門楣生輝,榮光無限,許家人與有榮焉。」

  許舟看了他一眼。

  許克這個人,一輩子活在許家,吃許家的飯,辦許家的事,說許家的話。

  許家出了個真靈境,他高興是真的,可這份高興里有多少是為了許家,多少是為了許舟,恐怕連許克自己都分不清。

  

  桂香一陣陣漫過來,馥郁濃烈,鑽入鼻腔,許舟下意識微微蹙了蹙眉。

  滿園金桂開得如火如荼,可這香氣聞在鼻間,反倒有一絲壓迫之感。

  那桂花香太濃了。

  濃得像是有人把整棵桂樹的花全揉碎了,兌了水,往空氣里潑。許舟走過那麼多地方,聞過各種味道,可從來沒有哪一種花香讓他覺得喘不上氣。

  他抬眼望進月洞門之內。

  一座座亭台樓閣掩映在繁密的花木之間,那條青石甬道順著地勢緩緩向內延伸,一直通往園子最深處那座巍峨的三層樓閣——寶澤樓。

  飛簷翹角凌空而起,樓身朱紅廊柱,琉璃瓦在秋日的陽光下流光溢彩。

  寶澤樓在午後的日光里確實好看。

  琉璃瓦頂上的光芒順著瓦棱流下來,把整座樓映得像鑲了一層金邊。朱紅的廊柱一根根挺立著,柱礎是青石雕的蓮花座,被磨得油光發亮。樓前的石階又寬又高,從甬道盡頭一直延伸到一層門口,數了數,足足九級。

  許舟覺得,這樓建得比許家正堂還氣派。

  一個二房二爺的私藏閣樓,比許家正堂還高還闊,許修仁他爹當年在許家是什麼排場,也就不難想了。

  許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許克耳中。「賀禮?」

  他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先前二房權勢煊赫之時,這座園子,這座寶澤樓,是許修仁的安樂窩。他在這裡賞玩珍寶,宴飲賓客,何等風光。待到二房一夕傾覆,人亡勢消,偌大一座園子連同滿屋珍藏,轉頭便送到我的手上。」

  許舟說這番話時,腳步已經邁了出去。

  他跨過月洞門,腳下踩過散落地面的細碎金色桂花瓣,鞋底碾過,花瓣便碎成點點金粉。

  「許閣老這份心意,倒是來得恰到好處。」

  許舟的意思很明白。

  這份賀禮來得太是時候了。

  二房剛倒,他剛破境,許閣老就把整座寶澤園送了過來。這不是賀禮,這是籌碼。許閣老在用二房的遺產,來換三房庶子的歸心。

  這筆買賣,許閣老算得夠精。

  許克跟在他身後半步,聞言臉上神色不變,只是輕聲回道:「世事盛衰起落,本就是如此。二房福薄,守不住這般富貴。如今物歸許氏宗族,交由公子,正是最合適不過。」

  許舟沒有回頭看他,只是繼續往前走。

  二人順著甬道一路往寶澤樓走去。夾道兩邊的桂樹枝繁葉茂,簌簌有細碎的桂花從枝頭飄落,一陣微風卷過,漫天金蕊紛飛,如同下起一陣細碎的金花雨。

  那些桂花落在許舟的肩頭、發間、衣襟上。

  他伸手拂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細碎的黃粉,湊到鼻尖聞了聞,香得發膩。

  他拍了拍手,把花粉抖掉。

  許舟一邊往前走,目光掃過周遭的亭台池沼。這座園林修建得極盡精巧,假山堆疊,池水清泠,水面之上還架著一座九曲白石小橋。


  想當年許修仁閒暇之時,定然常常在橋上閒坐賞景。如今園子裡依舊花木繁盛,只是園的舊主人已經化作一抔黃土。

  許舟的目光從那座九曲橋上掃過。

  橋面的白石被磨得光潤如玉,橋欄上刻著細密的雲紋。橋下的池水裡養著錦鯉,紅的、白的、金紅的,在水草間慢悠悠地游著。

  那些魚養得極肥,最大的那條足有小臂長,鱗片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許舟盯著那條魚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許修仁在曠野上張開雙臂的樣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人死了,魚還活著。

  魚還胖了。

  「只是不知,這園子裡面,還留著多少二房舊人的痕跡。」

  許舟隨口說道。

  許克回道:「閣老早已命下人盡數清掃。原先二房所用的家俱器物,大部分已經搬走,該焚毀的焚毀。只是寶澤樓裡面那些收藏的古玩珍寶,不曾動過。閣老的意思,那些乃是奇珍,何必毀棄,索性一併贈予公子。」

  該燒的都燒了,該搬的都搬了,只留下能換錢的東西。

  許閣老做事,分得可真清楚。

  說話之間,二人已經行至寶澤樓的台階之下。高大的青石台階一層一層向上延伸,朱漆的樓門緊緊閉合。兩名身穿青布長衫的僕役守在樓前兩側,見到二人過來,連忙躬身行禮。

  那兩個僕役年紀都不小了。

  一個五十來歲,一個四十出頭,都是許家的老人。兩人見到許舟時,腰彎得極深,可許舟注意到,他們抬頭看他的那一眼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像是敬畏,又像是好奇,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的感慨。

  許舟從他們面前走過去時,那個年紀大些的僕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腰彎得更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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