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蘭的目光在許舟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她臉上那股盛氣凌人的架勢像是被人一把扯了下來。
方才還氣場十足、厲聲問責的小姑娘,瞬間像被抓包的孩童,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心虛,慌亂地直起身,手足無措地往後縮了半步。
她忘了腳下還有小杌子,跳下來的時候腳尖勾了一下杌子腿,整個人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在石桌角上。她伸手扶了一下桌沿,穩住了身子,可臉上那副慌亂的神色怎麼也收不住了。
「公、公子!你回來了!」
汀蘭喊「公子」兩個字時,聲音陡然軟了下去。
方才那個拍桌子、瞪眼睛、厲聲問責的姑娘不見了,站在石桌旁邊的,又變回了那個溫溫婉婉、說話輕聲細語的汀蘭。
只是她的臉太紅了。
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連鼻尖都泛著一層粉色。
她聲音陡然變軟,再也沒有方才半分強勢,慌慌張張從石桌上跳下,下意識就想往屋內躲。
「回來。」
許舟這兩個字說得很輕。
可汀蘭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她沒有轉身。
她硬生生停住,脊背緊繃,直直背對著許舟,指尖微微攥著衣擺,遲遲不敢轉身回頭。
小院瞬間死寂。
那些跪著的掌柜們也聽見了「回來」兩個字。
他們不知道來的人是誰,可他們聽得出汀蘭的變化。方才那個拍桌子瞪眼睛的姑娘,在聽見那兩個字之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有人大著膽子微微抬了抬頭,朝院門口看去。
看清來人時,那個圓臉掌柜的瞳孔猛地一縮,額頭重新貼回了地面。旁邊幾個人也看見了,一個個把腦袋垂得更低,脊背彎得更彎,恨不得把自己縮成石板縫裡的一粒沙子。
許舟看著她慌亂心虛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跪滿庭院的一眾富商,無奈又好笑,沒好氣地開口:「這是怎麼回事?」
汀蘭背脊一僵,磨蹭了許久,才慢慢轉過身子。
她轉身的動作很慢,慢到許舟幾乎以為她要轉身跑回屋裡去。
可她終究還是轉了過來。
轉過來之後,她垂著腦袋,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雙繡花鞋的鞋面上沾了一點桂花碎屑,她的目光就定在那點碎屑上,怎麼都不肯往上看一眼。
半晌,她才伸手指著院裡跪著的眾人,小聲逐一介紹起來。
「公子……這些、這些都是咱們名下產業的掌柜。」
她伸手指向最左側一名面容敦厚的中年男子:「這位是六必居的掌柜,專營柴米油鹽、醬貨雜糧,是京城最大的民生糧號之一。」
那個圓臉掌柜聽見介紹自己,連忙把額頭往地上又磕了一下。
「小的六必居陳德旺,叩見公子!」
又指向第二名老者:「這位是瑞豐糧行的東家,專營南北漕糧、倉儲囤貨,通州大半糧市,皆是他家把持。」
那個瘦長臉的中年人也連忙叩首。
「小的瑞豐糧行賙濟川,叩見公子!」
緊接著依次介紹:「這是同和糧鋪的掌柜,專營細米精糧,專供京城官紳世家;這位是順安棧的東家,主營糧食轉運、南北貨運;最後這兩位,便是錦繡齋、豐裕號的掌柜。」
汀蘭一一指過去,跪著的掌柜們也一一叩首報名。
「同和糧鋪孫茂才,叩見公子!」
「順安棧趙大有,叩見公子!」
「錦繡齋錢文遠,叩見公子!」
「豐裕號李文山,叩見公子!」
六個人,六個名字,六聲叩首。
許舟眸光微動,瞬間瞭然。
六必居、瑞豐糧行、同和糧鋪、順安棧……再加上原本就知曉的錦繡齋與豐裕號。
眼前跪著的這一群人,正是他母親遺留下來的所有產業主事之人,是多年來被梁氏把持、代為打理所有商鋪田產的核心掌柜。
六必居管柴米油鹽,瑞豐管南北漕糧,同和管細米精糧,順安管糧食轉運,錦繡齋管綢緞,豐裕號管布匹。
從民生到官紳,從京城到通州,從糧到布,幾乎把民生日常所需都包圓了。
這些產業加在一起,幾乎就是一個完整的民生商路。誰握著這些鋪子,誰就握著京城大半百姓的米袋子和布袋子。
難怪梁氏死活不肯鬆手。
難怪許閣老當時出面討要,梁氏也敢推三阻四。
這哪是幾間鋪子,這是一條商脈。
一眾掌柜聞言,紛紛俯身叩首,齊聲恭呼:「參見許公子!」
聲音整齊,帶著濃濃的敬畏與惶恐。
六個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石板,聲音裡帶著實打實的畏懼。
許舟看著他們的後背。
那些錦緞長衫的料子,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圓臉的,瘦臉的,矮胖的,高瘦的,一個個跪在那裡,脊背彎得像是被什麼重物壓著。
許舟忽然想起一件事——這些人,從前都是梁氏的人。
他們替梁氏打理這些產業,替梁氏賺了不知多少銀子。梁氏把他們當心腹,他們管梁氏叫東家。
如今梁氏把產業全數歸還,他們又成了許舟的人。管許舟叫公子。
這些人跪在地上,怕的是什麼?
怕許舟追究他們從前跟著梁氏做的事?還是怕許舟把他們從鋪子裡撤了?
許舟不知道。
可他看得出來,他們是真怕。
他們是怕了。
廢話,真的,活的,年輕的真靈境。
誰不害怕?
許舟站在院門口,玄色勁裝,腰間佩刀,身上還帶著從定淮府一路風塵趕回來的疲憊。他沒有刻意展露修為,可真靈境的修士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迫。
這些掌柜平日裡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見過不少修行之人,可那些多是築基、煉心境的武夫。真靈境是什麼概念?那是站在整個大玄修行界最頂端的一小撮人。他們平日裡連見都見不著,更別說跪在這等人面前。
現在這個最頂端的年輕人就站在他們面前,還是他們東家。
還年輕。
據說才不到二十歲。
得罪了這種人,往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那些老掉牙的真靈,養氣功夫了得,也不屑與他們這些小人物置氣,可這年輕人下手沒輕沒重的。
早知道借錢也得把窟窿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