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1章 嶺南荔枝
2026-10-18 15:48:11
作者: 柚子牛
穿過幾道迴廊,前方一座殿宇漸漸顯露出來。
飛簷舒展,殿頂覆著靛藍色琉璃瓦,便是長樂宮的側殿「靜和軒」。那靛藍的琉璃瓦在宮中極為少見,許舟在皇極殿時見過一次,據說是先帝時從西域商人手中購得,總共不過燒了三窯,一窯碎了,一窯留下了,還有一窯據說沉了海。
此刻日頭偏西,光線斜斜地打在瓦面上,那靛藍色便泛出一層孔雀羽毛般的幽光。
並沒有去往皇后日常起居的正殿。
看來確實如枯澤所言,特意選了這一處偏殿相見,刻意避嫌,免得外臣私入後宮生出閒話。靜和軒的院牆比別處矮了半截,牆頭爬滿了薔薇藤蔓,花開得稀稀落落,有幾枝探出院外,在風裡輕輕搖擺。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在這暮色將至的時分格外醒目。
軒外廊下站著兩名身著青色宮衣的宮女,垂手靜立等候。兩人都梳著一樣的雙環髻,鬢邊各簪了一朵絹制的小白花,腰上系著青色的宮絛,絛結打得一絲不苟。左邊那個手裡捧著一方疊好的帕子,右邊那個捧著一隻小小的銅香盒,大約是隨時預備添香用的。
見二人走近,其中一名宮女上前一步,屈膝行禮。「枯澤大人,靖安伯,皇后娘娘已經在軒內等候二位了。」
枯澤停下腳步,側過身子,低聲對許舟道:「我只能送你到此。餘下,便由你獨自入內覲見。我就在外面廊下等候。」
他說完,往廊柱旁退了一步,雙手攏回袖中,靠柱站定。
許舟稍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公服衣襟。胸口那一方熊羆補子,在廊下陰涼處色澤沉暗。他用手指把補子邊緣微微翹起的一角按平,又撣了撣袖口的浮塵。靴尖在門檻外的青石板上輕輕磕了兩下,磕掉縫裡的碎石子。
他深深吸一口氣。
靜和軒里的白檀香氣,比外面濃郁了幾分。混著海棠花的甜香,還有一絲極淡的、說不上來的味道——像雨後初晴的泥土,又像陳年舊書翻動時揚起的紙屑氣息。
他邁步,跨過靜和軒的門檻。
殿內十分涼爽。
高高的雕花隔扇半掩,阻隔外面灼人的日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雅的白檀香氣。那隔扇是整塊黃楊木雕成的,鏤空的花紋從底到頂一氣呵成,雕的是纏枝蓮紋,蓮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薄如蟬翼,透過鏤空的縫隙能看見外面廊下的海棠花影。日頭從西邊斜照過來,那花影便一格一格投在殿內的青磚地面上,隨著風輕輕晃動。
廳堂正中設一座鋪著錦緞軟墊的坐榻。
一名女子端坐於上。鳳髻高挽,頭上首飾並不繁複華麗,一身石青色繡鳳常服。她坐姿極為端正,脊背挺得筆直,雙肩卻微微鬆弛,不見半點拘謹。石青色的常服上用暗線繡著一隻展翅的鳳凰,鳳尾拖曳至裙擺,在燈光下若隱若現。腰間系一條月白色的宮絛,絛上墜著一塊羊脂白玉環,玉色溫潤,映著殿內的燭火,泛出一層柔和的暖光。
皇后的神色平和,一雙眼眸沉靜,正靜靜地望向邁步走入的許舟。
她看著許舟跨過門檻,看著許舟站定,看著許舟的衣擺垂下,然後才微微抬了抬下巴。那雙眼睛不算大,眼皮微微內雙,眼角的紋路很淺,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可就是這雙眼睛,讓許舟一瞬間想起了另一個人——他母親。
他已經快要記不清母親的臉了,只記得母親笑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來,彎成兩道月牙。
許舟躬身一揖:「臣,靖安伯許舟,拜見皇后娘娘。」
皇后坐在榻上。
「伯爺免禮。」
她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極細微的南方口音,尾音軟軟地落下來,像一片葉子飄在水面上。
她抬眸看著身姿挺拔的少年新貴,笑著問道:「殿內悶熱,一路入宮想必乏了,想喝些什麼茶?」
許舟聞言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此番召見,必然是開門見山,問詢朝堂局勢、試探他的立場,或是談及朝會爭執、荀閣老一派的糾葛。
未曾想皇后開篇不談公事,反倒問起茶飲。
殿內確實悶熱。隔扇雖然開著,可庭院裡的海棠樹把風擋了大半,只有一絲一縷的涼意從門縫裡滲進來。
他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
可若不喝,便是當面駁皇后的面子。
他定了定神,斟酌道:「多謝娘娘體恤。臣便不飲茶了。不知娘娘此番特意傳召臣入宮,可是有要事吩咐?」
皇后聞言,笑意更柔,只淡淡擺手:「你看這孩子,倒是一身的急性子。」
她緩緩道:「天塌下來,日子也照樣得過。一杯茶的功夫,耽誤不了什麼大事。先落座吧,有事慢慢敘說,不必這般緊繃著。」
她說著,自己先端起手邊的茶盞呷了一口。
一旁侍立的宮女應聲上前,將一張雕花梨花木軟椅擺放在殿中,距離皇后坐榻不遠不近。
宮女把椅子擺好之後,又屈膝退了三步才轉身。
許舟無奈,只得坐下。
不過片刻功夫,另一名宮女手端描金朱漆托盤走入殿內。托盤之上,青瓷茶盞盛著澄澈茶湯,熱氣裊裊,茶香清雅綿長。
而茶湯一側,赫然擺放著一盤顆顆飽滿、色澤艷紅欲滴的荔枝。
那荔枝盛在一隻白釉冰裂紋的淺碟里,碟底鋪著一層碎冰,冰上墊著幾片新鮮的芭蕉葉,荔枝便一顆一顆碼在蕉葉上,足有十來顆。每一顆都有鴿卵大小,果殼紅得發紫,上面的鱗斑紋路清晰可辨,有幾顆殼上還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殿內的燭光下亮晶晶的。
此時正值初秋,暑氣初消,萬物漸次收斂生機。
嶺南荔枝本是盛夏極盛之物,入秋之後便盡數下市,尋常京城權貴,縱使家財萬貫,也難覓半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