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帝聽出了他的畫外音，不再多問：「你心中有謀劃就好。只是……」
許舟抬眼看向玄帝：「陛下，是否任許舟放手施為？」
他語氣鄭重。
他在要一道旨意。一道讓他可以放手去做這件事的旨意。
玄帝愣了一下，稍稍凝神看著許舟，片刻之後緩緩點頭。
「自然。」
許舟緩緩起身。
「夜色已深，臣不便久留。此事既議定，臣便先行著手籌備，暫且告辭。」
玄帝與皇后相視一眼，皆微微頷首，並無阻攔之意。
「去吧。」
皇后輕聲道。
說罷，皇后又將桌上的一盒荔枝拿到許舟面前：「方才讓你吃，你也不吃，拿一些回去吧，與你那丫鬟嘗嘗鮮。」
那盒荔枝被皇后推到了許舟面前。
盒子是描金的，蓋子上繪著纏枝蓮紋，盒身里的荔枝顆顆飽滿，紅艷艷的，在昏黃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水潤的光。
許舟看著手裡的盒子，笑了笑：「謝謝娘娘。」
許舟這一次沒有推辭。
他把聖旨和荔枝盒一起攏在懷裡，轉身朝殿門走去，眼看便要踏出靜和軒。
玄帝的聲音忽然自身後傳來：「許舟。」
許舟腳步一頓，回身看去。
只見玄帝坐在繡墩上，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搭在膝上。燈籠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半邊臉映得明暗分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映著門外少年挺拔的身影。
「你與昔日武宰，本已是兩個人。這份使命，不該由你來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歷朝烽煙，萬千士卒埋骨，生靈死傷枕籍……這一樁樁，一件件，便是當年眾人付出的代價。這般沉重的犧牲，你未必能夠承受。」
玄帝的聲音放緩了。
「你尚有退路。倘若不願踏此險途，今夜這番對話，便可就此封存。你只當從未聽過天網秘事，照舊做你的臣子，安穩度日，無人會逼迫你。」
玄帝說完這番話，靜靜看著許舟。
靜和軒里安靜極了。皇后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很淡的柔和。
許舟站在門檻上，一隻腳在殿內，一隻腳在殿外。
他回頭看了一眼殿內的帝後二人。
燈火在他們身後搖曳著，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
許舟靜靜佇立在殿門，抬首望向夜空，一輪清月懸於簷角，如水月光灑落在他肩頭。
那輪月亮很亮。
亮到許舟能看清簷角上蹲著的簷獸輪廓。那隻簷獸張著嘴，望著天，一動不動。
他又轉回頭，看向殿中的帝後二人：「陛下，若凡事都要反覆權衡代價，那便等同於被代價束縛住了手腳。」
玄帝愣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靠回繡墩，嘴角彎了一彎。
「去吧。」
……
……
武紀，八月十五，中秋。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雲海浩茫，浮光漫捲。一艘白玉雕琢而成的仙舟靜靜穿行在層疊雲浪之間，舟身瑩潤，流雲擦過船舷，如流水淌過美玉。
白玉仙舟通體瑩白，在雲海中穿行時，像是一尾游過深海的魚，流雲從船舷兩側分開，又在船尾合攏，不留一絲痕跡。
司琴今日起得比往日都早。
她天沒亮就醒了。
醒來之後，她在艙房裡翻來覆去躺了一會兒，終究還是爬了起來。她推開門，晨風從雲海盡頭吹過來，涼絲絲的，把她的髮絲吹得貼在臉上。
她擼起袖子，在小灶旁邊支起了案台。
案台是青石砌的，不大，剛好夠她一個人忙活。木盆里盛著麵粉，旁邊擺著幾個小碗，裡面是蜜漬果仁、豆沙餡料，還有一小罐桂花蜜。
司琴伸手試了試麵粉的軟硬，點了點頭，又往裡面兌了些清水。
身旁英招被她喚來幫忙燒火，碩大的腦袋耷拉著，一臉委屈。
英招是昨天被司琴拉來的。
它那對巨大的爪子扒拉著灶膛里的柴火，動作笨拙得像是讓一個壯漢去繡花。火苗被它扒拉得忽大忽小，濃煙滾滾地往外冒，嗆得它自己直打噴嚏。
它本是沙場搏殺的異獸，上陣廝殺一往無前，可揉面、添火這種細碎活計，哪裡是它擅長的？英招悶悶低鳴一聲，巨大爪子笨拙地扒拉柴火，險些直接掀翻了木盆。
那一下扒拉得太狠了。
木盆被它的爪子尖勾了一下，晃了兩晃，差點翻到地上。司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盆沿，麵粉灑出來一小把，白花花地落在青石板上。
司琴瞧著這一幕，無奈地白了它一眼，伸手將它推到一旁。
「罷了罷了，你且去邊上守著，我自己來。」
英招如蒙大赦，連忙化作影子退到舟邊，趴伏在雲氣里，只時不時從陰影里探頭，好奇地瞅著案台上的麵粉。
正此時，一襲素白衣衫的女子自船艙緩步走出，步履輕盈，目光落在青石案台，饒有興致地打量這邊忙碌的景象。
司琴抬眼瞧見她，眉眼立刻彎起，笑眯眯開口：「二小姐。」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正往麵粉里兌水，手指頭在盆里攪著，手背上沾了一層白麵粉。
蘇朝槿好奇打量：「今日怎的早早動手，做起月餅來了？」
她走到案台旁邊，低頭看了看那幾碗餡料。
豆沙餡磨得很細，蜜漬果仁切得碎碎的，桂花蜜里還飄著幾瓣金黃的桂花。
「小姐素來喜愛我親手做的月餅，往年中秋，我都會提前備好。」
司琴一邊整理麵團，輕輕嘆了口氣，「本來今年還想著做好了，也讓姑爺嘗一嘗。只是咱們這仙舟還是有些小毛病，算著時日，抵達京城尚需一日有餘。等我們到了，中秋佳節已然過去，這份節下滋味，怕是要淡了。」
她在替許舟可惜。
中秋的月餅，過了中秋再吃，就不是那個味了。
蘇朝槿垂眸看了看案上的麵粉與果餡，溫聲開口：「我來幫你吧。」
司琴一怔，隨即臉上綻開喜色：「那再好不過！有二小姐相助，定能快上許多。」
二人並肩立在案前。司琴正要伸手去揉麵團，蘇朝槿微微抬掌，一縷溫潤靈氣自掌心漫出。盆中鬆散的麵粉、調好的清水凌空而起，在空中翻湧盤旋，像是一朵白雲被揉成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