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說完這三條，停了停。他沒有急著往下說。
他在看柳清安的表情。
柳清安斂了笑意，凝神細聽，心中念頭飛速翻湧，片刻便豁然醒悟。
她抬眼看向許舟，聲音壓低，鄭重問道：「你是想開民智。學政文章、朝堂動向都只是輔襯，真正最要緊的，是你口中那些世間常識，對也不對？」
許舟笑了笑，語氣讚許：「果然瞞不住你，你太聰明瞭。」
他沒有打算一開始就把「開民智」三個字說出來。他先丟擲學政文章和朝堂動向做幌子，就是想看看柳清安能不能從裡面挖出真正的用意。結果她只看了一眼，就挖出來了。
柳清安好奇問道：「那到底何為常識？」
她大概在心裡琢磨——常識，什麼常識？種地的常識？養蠶的知識？那些東西用得著印在報紙上給百姓看嗎？
許舟思忖片刻：「四季寒暑並非神明的喜怒哀樂，乃是日月輪轉，大地遠近有別，才有冷暖更迭；雨水不是天神恩賜，地上河湖之水蒸騰為雲，雲氣遇冷凝結，便落下雨露；疫病也不全是妖魔降災，穢物、不潔之地容易滋生邪毒，人沾染之後便會染病；糧價漲跌，也不是天命註定，乃是收成豐歉、商賈囤積、水陸轉運難易所致。」
許舟說這番話時，語速不快。他說一句，柳清安的眼睛便亮一分。
大刀和棍子站在旁邊，大刀的眉頭漸漸皺起來了，棍子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三人，繼續說道：
「這些道理，讀書人藏在書卷深處，尋常百姓一輩子無從聽聞。世人遇旱便祈雨，遇病便拜神，將一切歸為上天喜怒。若能把這些寫在紙上，一期一期送到鄉野之間，百姓慢慢讀懂天地執行的本來面目，便不會輕易被神言、虛妄讖語裹挾。」
許舟說完最後一個字，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竹渠里的水還在流，嘩啦嘩啦的。
柳清安聚精會神的聽著，總覺得此物尤為重要。
那些鄉野百姓，遇旱祈雨，遇澇祈晴，遇病拜神，遇災求符。他們把什麼都歸給老天爺，歸給神明。可如果有一天，他們知道了雨是怎麼來的，旱是怎麼來的，病是怎麼來的——他們還會跪在廟裡磕頭嗎？
跪的人少了，廟裡的香火就少了。香火少了，天上的神明吃什麼？
她忽然明白了許舟為什麼要辦這份報紙。
大刀聞言，面色沉了幾分，緩緩開口。他本自亂世而來，深知世道之中言語最是招禍：「這事看著簡單，內里卻萬分複雜。有些話能講，有些話一旦落到紙上傳遍天下，朝堂之上，便是陛下，恐怕也會心中不悅。」
報紙這東西有多厲害，他是知道的。
一支筆能捧人，也能殺人。一份報紙能開民智，也能煽動民亂。這種東西，哪個皇帝看了不心驚？
許舟神色坦蕩，淡淡答道：「無妨，此事玄帝已然默許。」
柳清安聽出了這兩個字的分量。
默許——不是明旨，不是詔書，可天子的態度已經擺在那裡了。許舟在這件事上，拿到了最大的那張底牌。
她的目光落在許舟身上，細細打量，心中只覺匪夷所思。片刻之後，她開口問道：「你寫下這些，究竟想做什麼？」
柳清安問這話時，語氣比方才更認真了。
她方才以為許舟辦報紙是為了開民智。可如果天子都默許了，那這件事就不只是「開民智」三個字能概括的了。
許舟背後還藏著什麼？
許舟神色平靜，聲音沉穩悠遠：「如我方才所言，只為開民智。天下眾生愚昧太久，歲歲年年渾渾噩噩，將世間種種盡數歸於神佛天意。他們仰頭頂禮，信奉高高在上的存在，看不清天地的本貌，看不破身上的枷鎖。我想將道理鋪開，教凡人學會獨立分辨是非虛實。」
話音落，他抬眼看向柳清安，輕聲一問：「你可願助我？」
他的語氣不重，可問出口的瞬間，院子裡所有聲音都像是輕了一輕。
柳清安唇角揚起一抹淺笑：「倘若你覺得我不能幫你，今日又何必派人專程尋我過來？莫非一朝成了伯爺，反倒不認得舊人了？」
許舟聞言，哈哈大笑。
那笑聲從西跨院裡傳出去，把桂樹上幾隻歇腳的麻雀驚得撲稜稜飛走了。
一旁大刀見狀，重重點頭：「只要你扛得住，那咱便開干。只是還有一樁要事，這份報紙定價幾何？賣得太貴，鄉野百姓掏不出銀子；若是定價太低，又不能長久虧本。咱們辦這個，本就不是為了賺利錢，可至少要保本周轉，才能一期一期持續刊印下去。」
許舟微微頷首：「正因如此，我才尋你們過來一同商議。」
柳清安在院中踱步，眉目微凝：「本月上旬我曾出府採買物資，專程去崇文門紙行問過行情。掌柜說，今年京中市面物價與往年略有浮動。尋常文人用的上等宣紙最貴，百張需銀四錢有餘，奢靡昂貴，絕不可能用來批次刊印。」
她抬眼看向許舟，篤定道：「你要量產、要廉價、要百姓負擔得起，只會選浙中竹紙。」
「浙中竹紙產量冠絕天下，供貨源源不絕，質地雖不如閩紙白淨細膩，卻不暈墨、不透字、耐儲運。如今京中大批次集采，千刀起批，一刀七十張，僅需十五文錢，是眼下世間最適配刊印小報的紙張。我說的可對？」
許舟點了點頭：「分毫不錯。」
柳清安和小和尚說的價錢一模一樣。
浙中竹紙，一刀十五文。看來這行價是穩的。
柳清安唇角微揚：「紙張既定，再論墨。尋常市井零散油煙墨價效比極差，雜質多、易糊紙，批次用起來損耗極大。京中最好用的平價刊印墨，是四景松煙雜墨。」
許舟感慨，她大概是真的去問過。
連哪家墨坊的什麼墨好，都摸清楚了。
「尋常書生不知門路，零散購買一斤需四五文。但我柳家對接過城南御用墨坊的散單渠道，大批次拿貨，三文一斤便可拿下，色沉乾燥、適配竹紙，最適合萬千張小報批次印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