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草鞋踩下來的時候,紀淵正在拼命把自己的葉片往旁邊扭。
他沒有手,沒有腳,沒有喉嚨,甚至連喊一聲都做不到,整個人被困在一株藍銀草里,根須扎在聖魂村後山的濕土中,頭頂那隻鞋底帶著泥,正朝他的嫩葉碾下來。
「別踩,往左,往左啊!」
紀淵在心裡罵到發狠,可葉片只偏開了半寸,鞋底擦著葉尖落下,泥水濺進葉縫,壓得他整株草都彎了下去。
那個五六歲的男孩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腳邊的藍銀草,皺眉道:「又長出來了?」
紀淵的意識一下繃緊。
這張稚嫩的臉,他認識。
唐三。
聖魂村後山,每天清晨,對著初升太陽修煉紫極魔瞳的小孩,除了唐三還能是誰?
紀淵的憤怒在根須里翻湧,前一刻他還在出租屋裡熬夜看書,眼睛一黑後再醒來,就成了這株風一吹就倒的藍銀草。
他原本以為穿越怎麼也該給個魂師身份,再不濟也該是頭狼,哪怕是只兔子,也比現在強。
可現實給了他一巴掌。
他是一株草。
一株長在唐三腳邊的藍銀草。
「我穿越一次,就是為了給主角當路邊雜草?」
唐三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只是拍了拍褲腿,重新在石頭上盤膝坐下,雙眼盯著遠處天邊剛冒頭的紫氣。
「玄天功還是卡在第一重,內力運轉沒有問題,為什麼破不開?」
紀淵聽著那句低語,心裡的恨意反而冷了下來。
唐三在練功。
這意味著他還有機會。
只要能活,只要能動,只要能從這具草身里掙出一條路,他就不可能認命。
晨光落下,唐三的呼吸漸漸放穩,體內某種細小的力量順著空氣散出來,擦過紀淵的葉片時,讓他整株草都生出飢餓感。
那不是露水,不是陽光。
那是能量。
紀淵的根須本能地探過去,細得看不見的根尖鑽進土裡,拼命去夠那點散落的紫氣。
「給我。」
「哪怕只給我一點。」
「我不想死在一隻小孩腳底下。」
紫氣被葉片吸進體內的瞬間,紀淵的意識深處傳來一行冰冷提示。
【吸收玄天功逸散紫氣,寄生進化條件達成。】
【可凝聚初始寄生孢子一枚。】
紀淵沒有欣喜到失控,他先把所有注意力壓回葉片上。
唐三還坐在石頭上。
唐三不知道腳邊那株草已經盯上了他。
紀淵看著那具小小的身體,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你是主角,你有玄天功,有暗器,有雙生武魂,有唐昊,有未來所有機緣。」
「我什麼都沒有。」
「那我就從你身上拿。」
一粒比塵土還輕的孢子在葉尖凝出,顏色淡到融進晨光里。
紀淵控制著葉片一點點彎曲,動作慢得讓根須都開始抽痛。
唐三收功起身,揉了揉眉心,嘴裡還在念著功法關竅。
「還是不行。」
他從石頭上跳下來,正要往村里走,褲腿擦過草叢。
紀淵等的就是這一刻。
「去。」
葉尖彈動,孢子沾上唐三的褲腳。
唐三停步,低頭拍了一下腿。
紀淵整株草都提到了嗓子眼,雖然他現在根本沒有嗓子。
孢子沒有掉。
它貼在粗布褲腳的縫裡,隨著唐三一步步離開後山。
距離被拉開,紀淵眼前一陣發黑,根須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彷佛那粒孢子帶走了他半條命。
他咬住意識不放,順著孢子的感知追過去。
村路,木屋,鐵匠鋪。
唐三推門進去,一個高大的男人坐在屋裡,滿身酒氣,鬍子亂糟糟,手邊放著錘子。
紀淵只感知了一瞬,意識就差點被那股沉重氣息碾散。
唐昊。
不能驚動他。
孢子順著褲腳滑下,貼上唐三小腿的皮膚,沿著毛孔往裡鑽。
唐三正在燒水,忽然停住動作,抬手摸了摸腿。
「怎麼有點癢?」
唐昊靠在椅子上,眼皮都沒抬。
「山里蟲子多,別大驚小怪。」
唐三點頭道:「爸爸,我先做飯。」
紀淵聽見這句,心底發冷地笑了。
「好兒子,繼續做你的飯,繼續修你的功,繼續當你的天命之子。」
「從今天開始,你修來的東西,都要先經過我。」
孢子鑽入血肉,沿著經脈一點點往上,唐三體內的玄天功內力在運轉,孢子一碰上去,就被那股力量捲住。
紀淵沒有硬搶。
他把孢子縮成一點,貼在經脈邊緣,安靜地吸。
第一縷內力傳回來時,紀淵的葉片由枯黃轉青,斷裂的草尖慢慢挺直。
那種滋味讓他差點失控。
不是吃飽。
是活過來了。
唐三卻皺緊眉頭,低聲道:「今天運功怎麼散得這麼快?」
唐昊灌了口酒,冷哼道:「練不成就別練,鐵匠的兒子,想那麼多做什麼?」
唐三沉默片刻,端起鍋蓋道:「我不會放棄。」
紀淵聽見這句話,心裡笑意更深。
「對,千萬別放棄。」
「你越努力,我活得越久。」
接下來的幾天,紀淵把自己偽裝成普通藍銀草。
村裡的雞從他旁邊啄過,孩子們追逐時踩斷了他旁邊幾株草,他連葉片都不多晃一下。
唐三每天清晨依舊來後山。
每一次運功,都有九成逸散的力量被孢子悄悄截下,剩下一成留給唐三,讓他誤以為只是瓶頸太深。
唐三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沉。
紀淵的根須卻越扎越深,葉片邊緣隱隱帶上暗紅紋路。
他不再只是等著陽光和露水的草。
他能感受到土裡的蟲,能感受到附近草木爭奪水分,也能感受到唐三體內每一次內力流動。
這是一張線。
線的另一端,是唐三。
某個清晨,唐三修煉結束後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石頭上,低聲自語。
「再過幾個月就是武魂覺醒,我的武魂會是什麼?」
紀淵的葉片輕輕貼住地面,心底冷意升起。
他當然知道。
右手藍銀草。
左手昊天錘。
唐三伸出左手,看了許久,又握緊成拳。
「如果我真的有武魂,也許就能改變家裡的日子。」
紀淵盯著那隻左手,意識里的孢子順著血液往手掌挪動。
唐三剛要起身,左掌傳來針扎般的疼,他低哼一聲,抓住手腕。
「怎麼回事?」
孢子停在掌心深處,藏進尚未覺醒的力量邊緣。
紀淵整株草都在顫慄。
那裡面有一團沉睡的東西,沉重,霸道,遠遠超過藍銀草這種廢武魂該有的層次。
「找到了。」
「你的第二武魂,我先替你占個位置。」
唐三按著左手,臉上多了疑惑。
他看向腳邊草叢,目光掃過紀淵所在的位置。
紀淵一動不動。
唐三看了片刻,搖頭道:「可能是練功太急了。」
他說完轉身離開。
紀淵等他走遠,才將根須深深扎進泥里,吞下新傳回來的力量。
聖魂村後山還是那個後山,清晨的露水還掛在葉尖,可紀淵已經不再害怕那只會踩下來的鞋了。
他盯著唐三遠去的方向,意識里只剩一個命令。
「潛伏。」
「往心脈走。」
「別讓他死,也別讓他發現。」
孢子在唐三體內輕輕一動,精純內力順著無形連線回流,紀淵的葉片在晨風裡緩緩舒展。
下一刻,遠處的唐三忽然停住,捂住左手掌心,臉色第一次變了。
「這裡面,到底有什麼?」
紀淵沒有回答。
他只把那根無形的線,扎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