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金陵城華燈初上,十里秦淮的靡靡之音隨風飄蕩,一派歌舞昇平。
然而,白日裡人潮湧動的金陵火車站,此刻卻被一片肅殺之氣籠罩。
一隊隊荷槍實彈的軍警封鎖了所有出入口,持槍的衛士與警戒線,將這座城市的喧囂隔絕在外。
候車大廳內,燈火通明,卻寂靜得可怕。
近千名乘客坐滿了長椅,其中絕大多數是身著粗布短衫、體格精壯的年輕男子。
夾雜著少數幾位同樣年輕、面帶風霜的女性。
以及零星幾個看起來有些畏縮的老人和半大孩子。
從人員構成上看,這似乎只是一群結伴外出務工的普通民眾。
在這個動盪的年代,青壯年是出遠門的主力,完全合情合理。
但不合理的是這片死寂。
偌大的廳堂,近千人聚集,竟沒有一絲嘈雜。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孩童的哭鬧跑動,甚至連咳嗽聲都像是被刻意壓抑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訓練有素的紀律感,與他們樸素的裝扮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這時,一陣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從大門口傳來,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康蜇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領著幾名神情冷峻的部下走了進來。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看到這片整齊劃一的沉默,滿意地點了點頭。
康蜇走到大廳中央,開場白簡短有力。
「諸位,行動目標,楊隊長已經跟你們交代得很清楚了。但我還是要再叮囑幾句。」
他的視線緩緩移動,像是在檢閱一支即將出征的軍隊。
「紅軍對客運火車的檢查,重點在物資,對旅客相對寬鬆。他們不是火眼金睛,你們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記住,你們就是一群沒見過世面、想出去討生活的泥腿子,見到穿軍裝的,要怕,要躲,但不要慌。」
「等火車抵達龍游站,它會『壞掉』。」康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你們要做的,就是等待。耐心等待後面的貨運列車跟上來。記住,那時候千萬別急著去幫忙,要等!等我們安排好的『老闆』,揮舞著鈔票,高價請你們去卸貨。」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股血腥味。
「貨箱外層是麵粉和食用油。搬開之後,裡面是你們的老朋友。箱子沒有封死,方便你們取用。紅軍一定會派人盯著你們,這時就是關鍵!」
康蜇豎起一根手指,語氣陡然加重:「看到武器,立刻動手!第一時間幹掉周圍的守衛!」
「記住,是第一時間!行動要快,要狠!要是慢了半拍,等他們先開了槍,整個計劃就全完了!」
大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康蜇的目光變得灼熱:「你們之中,有我們別動隊的精英骨幹,也有從中央軍借調來的百戰精銳!」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此次行動,事關黨國安危,領袖重託!」
「成功,則加官進爵,封妻蔭子!若是犧牲,亦是為黨國盡忠,無上光榮!」
他振臂一呼,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黨國萬歲!校長萬歲!」
「黨國萬歲!校長萬歲!」
壓抑了許久的低吼聲如悶雷般炸響,近千人的眼中燃起了狂熱的火焰。
康蜇滿意地看著這一切,轉身揮手:「出發!」
……
次日凌晨,數百里外,龍游東北部邊境。
紅軍鐵路檢查站燈火通明,戰士們手持步槍,神情嚴肅地對每一列從國統區駛來的火車進行檢查。
這樣的盤查已經持續了近半個月,所有人都已輕車熟路。
為了兼顧效率與安全,檢查標準被設定得十分明確:嚴查所有貨物,特別是可能夾帶的軍事物資。
對旅客則進行全身搜查,確保無人攜帶槍枝彈藥,但並不過分盤問口音戶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延誤。
「嗚……」一聲汽笛長鳴,一列客運火車緩緩駛入檢查站,在指定位置停穩。
檢查組的組長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他揮了揮手。
戰士們立刻分成數組,登上不同的車廂,開始例行檢查。
車廂里擠滿了乘客,空氣混濁。
「各位老鄉,配合一下,例行檢查。」戰士們穿行其中,語氣客氣但態度堅決。
大部分乘客都順從地站起身,舉起雙手。
一名年輕的戰士小王,跟著他的班長,從車廂頭走到車尾。
他注意到,這節車廂里的乘客幾乎都是年輕力壯的男人,他們大多沉默不語,眼神中帶著一絲麻木和警惕。
當小王檢查到一個靠窗的漢子時,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漢子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皮膚黝黑,手上滿是老繭,一副莊稼人的模樣。
但他的額頭卻滲出細密的汗珠,放在膝蓋上的手在微微顫抖。
「老鄉,別緊張,只是看看你身上有沒有帶不該帶的東西。」小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善。
那漢子猛地一顫,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驚恐,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班長也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走了過來,目光如鷹隼般落在那漢子身上。
車廂里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幾個坐在附近的「乘客」,肌肉不自覺地繃緊。
有個漢子下意識的伸手向腰間摸去,卻突然想起來,為了降低暴露的風險,他們整節列車,連一支手槍都沒有。
「你,叫什麼名字?從哪來,到哪去?」班長沉聲問道。
那漢子被這氣勢一壓,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像是篩糠一樣,結結巴巴地開口:
「軍……軍爺……俺……俺叫狗剩……第一次……出遠門……俺害怕……」
他一邊說,一邊畏縮地低下頭,不敢與班長對視。
那副慫到骨子裡的模樣,倒真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
班長盯著他看了幾秒,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擺了擺手,對小王說:「搜仔細點。」
小王在那漢子身上仔細摸索了一遍,除了幾枚銅板,一無所獲。
班長沒再多問,轉身走向下一個。
一場虛驚似乎就這麼過去了。
那名叫「狗剩」的漢子也長出了一口氣,癱軟在座位上。
近千人的隊伍,要說不露出破綻是不可能的。
而這就是他們的應對方法,一旦慌了,那就慌到底。
檢查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半小時後,所有車廂檢查完畢,並未發現任何違禁品。
站台上的檢查組組長接到匯報,揮動信號旗放行。
客運火車過去之後,接下來就是滿載著武器的貨運列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