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炮兵陣地大約一里地的地方,國軍前敵指揮部的帳篷搭在一處緩坡背面,頂棚上覆著偽裝網。
陳繼承站在帳篷門口,手裡舉著一副望遠鏡,正看向前方那片被硝煙籠罩的地平線。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把望遠鏡放下來,「聽這聲音,前面的槍聲稀疏了很多,怎麼回事?」
戴眼鏡的姚參謀正蹲在桌邊核對一份物資清單,聞言抬起頭來,「這些機槍要麼是我們的,要麼是敵人的。槍聲變小,要麼是咱們進攻又失利了,要麼就是攻上去了。」
陳繼承皺眉說道:「老姚,再去催一下通訊處。這都半個多小時了,線路的問題還沒排查清楚?老子在指揮部,就是個聾子瞎子。」
姚參謀應了一聲,態度倒並不顯得多麼急切,他都已經記不清催過多少次了。
紅軍的偵察兵極其猖狂,頻頻化裝成國軍或者百姓滲透進來,偵察情報也就算了,看到電話線還順手剪斷。
極大地增加了他們的維修難度!
簡直是大熊貓的肚子——筍到家了!
姚參謀轉身走掀開門帘,朝外面喊了一句:「小李,去催一下通訊處長,讓他儘快排查出故障。」
外面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姚參謀放下門帘,走回桌邊,看著地圖,狀似無意的說道:
「軍座,聽偵察連的弟兄們說,昨天夜裡紅軍有一支部隊轉移到了南面的山區。所以他們今天的抵抗力度就明顯弱了很多,打法也不如昨日那般針鋒相對。」
陳繼承嗤笑了一聲:「這點我知道,昨天咱們發起了九次衝鋒,紅軍就發起了六次反衝鋒,簡直是狂得沒邊。今天還一次都沒有發生過,看來紅軍也就這三板斧了。」
姚參謀的手指停在地圖上標著九峰山的綠色區域上,沉默了兩三秒,低聲說道:
「軍座,這恰恰是紅軍的陰險之處。他們見正面打不退我們的進攻,就把主力轉移到側翼山區,等我們大部隊過去之後,他們就來偷襲我們的後勤線。」
陳繼承擺了擺手,「咱們兵力極為雄厚,後續部隊源源不斷地趕到,不會給紅軍占便宜的。」
姚參謀沒有立刻接話。他把地圖上那支鉛筆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回去,開口道:
「我是覺得,咱們在前面硬拼,卻把安全交給後面的部隊,多少是有點不太放心。」
「這次的對手不一般,我總覺得越往裡打,這心裡越慎得慌。要不,還是把立功的機會讓給友鄰部隊吧?」
陳繼承背著手在掩體裡踱了兩步,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停下腳步,臉色有了些鬆動:「你說得有道理。要是後面的部隊扛不住壓力跑了,那咱們就進了包圍圈。」
說到這裡,他皺了皺眉頭,面上露出一絲為難,「可我當初是拍了桌子才搶來的先鋒。現在說不打了……有些難辦啊。」
「均座,這有什麼難辦的?等啃下了對面的防線,咱們上報戰果的時候,把戰損也誇大一些,向上面申請兩天的休整期。這先鋒的位置,自然就被劉總司令交給別人了。」
陳繼承點了點頭,正要開口,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姚參謀拿起聽筒:「餵?這裡是軍部。」
他聽了一會兒,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放下聽筒。
「軍座,重炮營傳來消息,炮兵陣地已經構築完成,十分鐘內就能完成試射準備。他們向我們詢問炮擊的具體時間和坐標。」
陳繼承一聽這話,臉色驟然黑了下來,一巴掌拍在桌上:「他媽了個巴子!老子現在就是個瞎子,他問我,我問誰?告訴通訊處長,十分鐘內接不通電話,老子撤了他的職!」
「是!」姚參謀點了點頭,轉身兩步,掀開門帘,腳步明顯急促起來。
這回均座是真發火了,就不勞煩小李,還是自己走一趟吧。
……
金華指揮部,作戰室。
剛被任命為副司令的徐庭瑤,手裡捏著幾份剛送來的電報,一份一份地翻看。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把最後一份電報放下,又拿起來看了一眼,才擱回桌面。
「兵分多路出擊……紅軍這回陣仗鬧得挺大啊。」
國軍將為數不多的機動兵力,都調給了劉志,當然不可能不對他進行制衡。
徐庭瑤就是此時最佳的人選,此軍不光資歷深厚,日後更是被譽為國軍裝甲兵之父。
一手促成了裝甲第五軍的成立,後來還提拔了鬱郁不得志的杜聿明,也算得上是國軍之中知名的伯樂了。
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名參謀快步走進來,立正敬禮:「司令,前敵指揮部傳來消息,他們已經成功占領龍游外圍之湖鎮防線。調給他們的重炮部隊還未來得及展開,戰鬥便已結束。」
「由於此戰傷亡不小,擔憂中紅軍計謀,我軍並未展開追擊。另外,陳均座要求補充兵員和休整。」
徐庭瑤伸手接過電文,粗略一看,便連聲讚嘆:「好啊,居然能在陣地戰中壓過荀淮洲一頭,老陳也是寶刀未老啊。」
他放下電文,抬頭看向參謀,「劉司令呢?」
參謀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還在午睡,沒有命令,我們也不敢去打擾。」
徐庭瑤的眉頭皺了一下,上頭讓自己輔佐劉志,其實也暗含了監督之意。
校長的猜忌心可不輕,這麼一支集中了黨國精銳所組建的強大兵團,不可能任由一人掌控。
只是他沒想到,一段時間不見,劉總司令居然表現得如此憊懶,絲毫沒有攬權的架勢。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大智若愚?
他沉默了兩三秒,轉身朝門口走去:「你在這照看一下,有急事馬上喊我。」
徐庭瑤沿著走廊朝劉峙宿舍的方向走去,轉過一個彎,遠遠就看到門口已經站了三四個人,都是軍官。
有人手裡拿著文件,有人背著手來回踱步,顯然都是有事來請示匯報的。
徐庭瑤腳步微微放慢了些,他認出其中幾個是各師派來的人,還有一個是參謀處的人。
但站在最靠門位置的那個年輕人他沒見過,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中校制服,肩膀上的軍銜在走廊燈光下格外顯眼,正側著身子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徐庭瑤走近時,正好聽見那人開口,帶著一種陰陽怪氣的調子:「古有大將,坐鎮中軍,臨敵酣睡,曰,待破敵克賊,再來喚我報捷便是。」
「咱們劉總司令,比之細柳營大將周亞夫更高一籌,周亞夫睡在中軍,那就是假睡,實際上出了問題他反應的比誰都快。」
「但咱們劉總司令可是真睡,甚至都不用睡在指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