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民坐在一旁,眸中含著笑意。
周澤遠今天這番暴躁做派,表面上是在發脾氣,實際上每一句話都在往一個方向趕人。
「周總指揮,要不您再挑挑別的地方?」陳力夫語氣放得更軟了,「咱們總能商討出一個兩全之策。」
「狗屁兩全之策!說來說去,不就是想讓我們委曲求全?隨便要一處平原地帶,就跟要了你們祖宅似的。」
「我這金衢盆地地處要衝,物產豐饒,你們拿不出同等量級的地盤來換,那我看還是免談了。」
「話不能這麼說……」
「我要個撫州,你們說靠近南昌軍事中心。我要回贛南,你們又說地方敏感,有重新叛亂的打算。」
「說白了不就是捨不得當地的鎢礦?但凡有錢一點的地方你們都捨不得給。怎麼,看著我好欺負?」周澤遠氣勢越發咄咄逼人!
陳力夫擦了擦額角,試探著說:「要不這麼著,福建的那幾個縣您少要一點,我們呢,適當給予一些物資作為補償。」
周澤遠嘴角一勾,「那你看要不這麼著,我再多要幾個縣,我也適當給予一些物資做補償?」
「你們國庫都快窮得跑耗子了,跟我開什麼空頭支票?錢我不稀罕。金陵兵工廠的機器設備,給我三成,金衢盆地我全送給你們,行不行?」
談判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張沖的臉色鐵青。
金陵兵工廠是國府最大的軍工命脈,把三成設備給紅軍?不如直接讓校長把腦袋摘下來送過去。
「周總指揮,要不您換個條件?」
周澤遠猛地一拍桌子,「你們有完沒完?愛談談,不談拉倒!」
說著推開椅子就往外走,大步流星,連頭都不回。
陳力夫趕忙追上去,拉住周澤遠的胳膊,好話歹話說了一籮筐,又是承諾回去請示委員長,又是保證一定拿出誠意來。
一番拉扯之下,才把人重新勸回了談判桌。
周澤遠坐下來,灌了一杯涼茶,似乎在平息怒氣。
半晌之後,他開口了,語氣變得出奇平靜。
「這樣,我最後提一個方案。要是談不攏,那就暫時休會,等什麼時候校長親自來談。」
陳力夫心頭一緊,真要這樣,事情鬧得無法收場了。他趕緊說:「您請講。」
「閩西方面,建甌、南平、延平、三元、永安,我們全要。這一點沒得商量。你們休想繼續在我們根據地旁邊扎釘子。」
陳力夫正要開口,周澤遠抬手制止了他,「另外,我再提一個額外條件。」
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閩地全省自治。福州、廈門兩市,必須由兩軍共管。」
「什麼叫兩軍共管?」張沖皺眉。
「很簡單,國軍駐紮城內,我軍駐紮城外。兩軍建立聯合指揮部,共同負責兩城防務,以抵禦日寇可能的威脅。」
「兩軍所需經費由兩市財稅承擔。財政盈餘用於地方經濟民生建設,不再上交省府。」
陳力夫沒有立即駁回。
他在心裡快速盤算。廈門是座孤島,城區之外早就被紅軍占得嚴嚴實實,讓不讓城外的防務,其實區別不大。
福州的形勢好一點,但城郊同樣遍布紅軍游擊隊。只守城區和港口……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他臉上仍舊掛著為難之色:「周總指揮,這樣一來,省府豈非成了空殼子?」
「它本來就是個空殼子。」周澤遠毫不客氣,「留著他們吃閒飯幹什麼?你們莫不是覺得我們會聽陳主席的話?」
「還有,除了以上條件外,為了確保你們真的將地方財稅用於供養軍隊和改善經濟民生,而不是中飽私囊。我方要派出監督機構,常駐市區。」
陳力夫的臉終於沉了下來,他的語氣陡然強硬,「這不可能,這關乎我國府體統,絕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的?當年北伐的時候,我黨經常監督政府官員,現在不過是舊事重提,恢復傳統罷了。」
「被廢掉的傳統,沒有恢復的必要。」陳力夫盯著周澤遠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這個口子絕不可能在我這兒開。周總指揮,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話里的意思。不要再枉作試探。」
周澤遠冷笑了一聲:「那看來咱們談不攏了,你們把錢都揣進自己腰包,這條件於我方又有何益?」
僵局。
雙方沉默對峙了將近一分鐘。
就在這時,張沖卻忽然開了口:「要不這樣,咱們各退一步。」
「監督機構不設,但任命兩位咱們雙方都信得過的人來擔任市長。既不是國府指派的嫡系,也不是貴方的同志。市長獨立管理財政,雙方共同認可,誰也說不出話來。」
方志民放下茶杯,接了一句:「這倒是個好主意,只是不知閩地可有這樣的賢德之人?」
「有的,有的。」陳力夫眼珠一轉,立刻報出兩個名字,「海軍的陳紹寬、薩鎮冰,都是福建本地人,德高望重,素為各方敬仰。」
周澤遠聽到這兩個名字,眉頭微微一皺。
「薩鎮冰老先生今年怕是已經70多了吧?市長公務繁忙,日理萬機,是不是太為難人了?」
「我看不如讓薩老在聯合指揮部掛個顧問的頭銜,既尊重了老先生的名望,也不至於累著他。」
陳力夫點了點頭,覺得在理,但隨即犯了難:「這倒也是一說。只是少了這一位,又有誰能頂上?」
周澤遠攤了攤手,一臉理所當然。
「那還不簡單?讓他兒子來頂上不就行了。當兒子的升官了,當老子的不得好好出把力?這比讓薩老親自當市長,還管用。」
此話一出,談判桌兩側的人同時沉默了。
陳力夫看周澤遠的眼神變了。
他忽然意識到,從談判開始到現在,每一次暴怒、每一次拍桌、每一次推門要走——全部都是演出來的。
這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金陵兵工廠的設備,也沒打算要撫州和宣城。
他要的,從頭到尾就是這套方案。
而他陳力夫,自以為在主導談判節奏,實際上每一次「讓步」和「堅持」,都在對方的預判之中。
方志民端著茶杯,嘴角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跟周澤遠共事這麼久,頭一次在談判桌上看見對方的全套表演。
說實話,挺嚇人的。
陳力夫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此事……容我請示校長。」
「隨你的便!」周澤遠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