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生意？
所有商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錢掌柜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他隱約感覺到，今天這場會的重頭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大生意？」於老闆的眼睛亮了，也顧不上剛才的窘迫，急忙問道：「周總司令，是什麼樣的大生意？」
在座的商人，無論是開米行的，還是開布莊的，此刻都眼巴巴地望著周澤遠。
對他們來說，天大地大，沒有生意大。
只要有錢賺，別說改規矩，改祖宗都行。
周澤遠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
「大家都知道，我們28路軍，現在有十幾萬人的隊伍。光是這邯鄲城周邊，就駐紮了七八萬人。
「他們每天要吃飯，要穿衣，要用各種東西。這筆開銷，可不是個小數目。」
周澤遠放下茶杯，目光掃過眾人。
「以前，我們的物資，一部分靠繳獲，一部分靠後方蘇區輸送。但現在我們到了河北，離後方太遠，補給線拉得太長。所以，我們未來的軍需物資，打算全部在本地採購。」
本地採購！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在所有商人心裡激起了千層浪。
十幾萬人的軍隊！每天的吃穿用度！
錢掌柜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四海綢緞莊也接過軍方的單子，知道軍隊的採購量有多大。
做成一單，頂得上平時一兩年的利潤。
尤其是軍服，那更是個大頭。幾萬人的軍隊，一人兩套夏裝，兩套冬裝，那就是十幾萬套衣服！
光是布料，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在邯鄲城裡，論布料生意，誰能比得過他的四海綢緞莊？
其他人就算想接，也沒這麼大的量。
這筆生意，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旁邊的米行老闆，糧油店老闆，也都個個兩眼放光，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周澤遠將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魚兒，上鉤了。
「就拿軍裝來說，我們需要大量的灰色棉布。還有棉花、針線、紐扣。另外，我們還需要軍鞋、皮帶、子彈袋。這些，都需要本地的作坊來生產。」
「還有糧食。幾萬人每天消耗的糧食，我想在座的糧商，比我更清楚是多少。我們不僅要採購，而且是長期、穩定地採購。」
「除此之外，還有藥品、帳篷、各類工具等等。總而言之，這是一塊巨大的蛋糕。」
會議室里的氣氛，已經從剛才的緊張、對立，變得一片火熱。
商人們交頭接耳，臉上都寫滿了興奮和貪婪。
錢掌柜已經開始在心裡飛快地盤算。
邯鄲分號的庫存有多少，北平總號那邊能調來多少貨，需要多少人手來趕製軍裝。
如果能拿下這筆單子，別說給夥計漲工錢，就是把工錢翻一倍，他都還有得賺！
這時，一直沉默的豐記醬油坊於老闆，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周總司令，那我們這做醬油的……軍隊也要採購嗎？」
周澤遠笑了：「當然。士兵們訓練辛苦，伙食上總得有點味道吧。醬油、醋、鹽，我們都要。而且量不會小。」
於老闆的臉上頓時樂開了花。
看到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周澤遠話鋒一轉。
「但是，這塊蛋糕，不是誰想吃就能吃的。」
剛剛還火熱的會場，瞬間又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聽著下文。
「我們的採購，有三個原則。」
「第一，質量必須過關。以次充好，缺斤短兩，這種事情，在我這裡，絕對不允許發生。一旦發現，不僅永久取消合作資格，還要追究其法律責任。」
「第二，價格必須公道。我們會成立一個專門的採購委員會，參考市場價，進行核算。想趁機發國難財的，可以休了這條心。」
周澤遠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從每一個商人臉上掃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所有承接我們軍需訂單的企業，必須嚴格遵守軍政府頒布的《勞動保護暫行條例》，必須是工商聯合會的正式會員。」
圖窮匕見了。
錢掌柜心裡一凜。他明白了，這才是周澤遠的最終目的。
他用一筆巨大的軍需訂單作為誘餌，逼著所有的商人，都必須接受他的那套新規矩。
想賺錢嗎？可以。先加入工商聯合會，給工人漲工資，縮短工時，改善待遇。
做到了，這筆能讓你發大財的生意就是你的。做不到，那就靠邊站，眼睜睜看著別人賺錢。
這是一個陽謀，一個讓你明知道是圈套，還心甘情願往裡跳的陽謀。
因為那個誘餌，實在是太誘人了。
錢掌柜看了一眼周圍的同行們，他們的臉上，貪婪和猶豫交織在一起，像是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但他知道，這種交戰不會持續太久。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商人的節操，一向不怎麼牢靠。
「我給大家三天時間考慮。」周澤遠站起身，準備結束今天的會議。
「三天後，願意合作的，就派代表來參加工商聯合會的籌備會議，商討勞動條例的具體細則，以及第一批軍需訂單的分配問題。」
「不願意合作的，我們也不強求。你們的生意，可以照舊做。只要合法經營，我們軍政府一體保護。」
話雖這麼說，但在場的人誰都聽得出來。所謂的「照舊做」，怕是沒什麼好下場了。
當你的競爭對手拿到了政府的大訂單，成本因為規模效應而降低。
而你卻要獨自面對一個勞工權益意識被喚醒的市場，你的生意，還能「照舊」嗎？
錢掌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邯鄲商界的天，從今天起，要變了。
風起於青萍之末，這股風潮也不知道是否會擴散向整個河北大地？
就在周澤遠準備宣布散會的時候，一名警衛員快步從門外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周澤遠的眉頭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
他轉過身，對在場的眾人說：「今天的會就到這裡。大家可以回去了。」
商人們如蒙大赦，紛紛起身，準備離開這個讓他們心情如同坐過山車一般的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