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冥想結束,唐舞麟緩緩睜開雙眼。
只覺得腦海一片澄澈空明,所有雜念盡數消散,精神力變得格外充盈通透,連日來的疲憊與心緒煩擾一掃而空。
等他走出房間,才發現一家人早已吃完早飯。
唐孜然見狀,徑直上前將他拉到客廳一旁,神色鄭重,打算和他好好談一談鍛造拜師的事。
「舞麟,你之前一直跟我說,想要學習鍛造,爸爸這段時間反覆思量,最終決定同意你的選擇。」
唐孜然輕嘆一聲,語氣滿是現實的無奈,耐心跟他講清當下最殘酷的生存壓力:
「你也清楚魂師修煉的開銷,想要突破十級瓶頸,必須吸收魂靈替代以往的魂環。可如今大陸魂靈價格居高不下,最基礎普通的十年魂靈,售價就要十幾萬聯邦幣;尋常百年魂靈動輒上百萬,品質上乘的百年魂靈,價格甚至逼近千萬。」
「魂師每十級就要吸收一枚魂靈完成進階,往後一路修煉下去,花銷是一個無底洞。早年大陸依靠獵殺魂獸獲取魂環,可經過萬年發展,魂靈早已全面取代魂環。魂靈更加溫和安全,高階魂靈還擁有成長性,也能人工培育,本質是魂獸凝練而出的精神晶體,一枚優質魂靈甚至可以賦予魂師多個魂技。」
「而所有正規魂靈,都只能從傳靈塔購買。爸爸能力有限,薪水微薄,勉強能撐起一家人的日常溫飽,可根本沒有多餘財力,支撐你一路購買魂靈、安心走魂師之路。」
「所以你選擇鍛造這條路,爸爸全力支援。鍛造是實打實的硬本事,手藝學成之日,便能自給自足,靠自己賺取修煉所需的錢財。」
說到這裡,唐孜然話鋒一轉,開口問道:「你還記得邙天叔叔嗎?」
聞言,唐舞麟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道身形高大、面容彪悍硬朗的中年男子身影,當即毫不猶豫點頭:「我記得,之前我還主動問過邙天叔叔鍛造相關的知識。」
「沒錯。」唐孜然緩緩開口,道出過往原委,「早在你四歲的時候,我就和邙天提過你想學鍛造的想法,當時他直接拒絕了。一來你年紀太小,鍛造需要蠻力掄錘、高溫打鐵,孩童身體根本承受不住;二來他覺得你年幼只懂好奇,只能學學理論,根本扛不住實打實的體力苦活。」
「但這幾天我再次登門懇請,結合你近日的表現,他最終鬆口,願意收你做學徒。」
「你每天放學後,過去學習兩個小時即可。前三個月只學習鍛造理論、基礎手法與控力技巧,不用急於打鐵;三個月後,若是你能掌握基礎鍛造,打造出簡單的鐵器,就可以接小單子賺取酬勞,補貼家用,也能攢下你修煉需要的錢。」
聽完這番話,唐舞麟眼底瞬間亮起光芒,難掩心中欣喜,立刻追問:「我什麼時候可以過去?」
唐孜然看著眼前迫不及待的兒子,含笑叮囑,眼神帶著深意:「鍛造遠比上學辛苦百倍,日復一日揮錘打鐵,枯燥又勞累,手上會磨出血泡,身體也會酸痛難忍,你真的做好準備了嗎?中途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唐舞麟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眼神無比堅定:「我可以,我不怕苦。」
「好,那你就去試一試。」
商議妥當,琅玥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帶著唐舞麟出門前往鍛造室。
傲來城本就是一座小城,地域範圍不大,邙天的鍛造工坊距離家中並不算遠。母子二人步行二十多分鐘,便來到一間門面樸素、看著不算起眼的小店門前。
古樸厚重的木門緊閉,門側掛著一塊略顯陳舊的木牌,上面簡簡單單刻著四個字——邙天鍛造。
推開木門,一股濃郁厚重的鐵鏽與高溫金屬交融的氣息撲面而來,充斥著整個空間。
琅玥抬手按下門邊門鈴,片刻過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從工坊深處走了出來。
來人正是邙天。他身形魁梧高大,常年打鐵讓皮膚曬得黝黑粗糙,滿臉濃密雜亂的絡腮鬍,眉眼鋒利,周身自帶一股兇悍凌厲的氣場,看著生人勿近。
「弟妹來了。」
邙天開口,嗓音低沉粗啞,聽上去格外兇狠。
唐舞麟早已不是第一次見到邙天,可每一次見面,心底還是會忍不住發怵。這般兇悍的長相,配上滿臉硬氣的絡腮鬍,任誰初見都會心生膽怯。
他立刻收斂心神,乖乖上前,規規矩矩對著邙天躬身行禮,禮貌問好。
邙天只是面無表情地淡淡頷首,沒有多餘的神情,轉頭看向琅玥:「兩個小時之後再來接孩子。」
琅玥滿眼不舍地看向兒子,再三叮囑他聽話吃苦,隨後柔聲對著邙天致歉:「麻煩邙天大哥多費心了。」
交代完畢,琅玥轉身離開鍛造室,厚重的木門緩緩關上。
邙天對著唐舞麟淡淡招手:「進來。」
這是唐舞麟第一次踏入邙天真正的鍛造工作室。
大廳算不上寬敞,甚至可以說是雜亂無章,地面和貨架上密密麻麻堆放著各式各樣的金屬坯料、廢棄零件與鍛造工具,物件擺放毫無章法。
有輕微強迫症的唐舞麟看著眼前亂糟糟的場景,心裡多多少少有些彆扭。
不過他此前博覽鍛造類書籍,一眼便能認出周遭所有器具,甚至還能看出,這裡堆放的不少零件,都是魂導機甲專用的精密配件。
邙天沒有多做停留,邁步徑直往裡走,唐舞麟亦步亦趨,安靜跟在他身後,穿過一條狹長走廊,抵達最內側的鍛造作業間。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厚重堅固的鍛造工作檯,邙天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前年幼的唐舞麟,開門見山發問:「你覺得,什麼是鍛造?」
唐舞麟略一思索,從容開口作答:「通俗來講,鍛造就是去除金屬原料內部雜質,反覆捶打淬鍊,將普通金屬鍛造成想要形制器物的過程。而放到如今魂師時代,無論是戰場必備的斗鎧,還是主流的魂導機甲,每一個核心零件,都離不開鍛造師的打磨與打造。」
邙天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多了幾分興致,微微頷首:「看來你確實讀了不少相關書籍。」
「只是略懂皮毛而已。」唐舞麟謙遜低頭。
邙天神色重新歸於平淡,語氣直白又嚴苛,沒有半點情面:「實話告訴你,我從一開始就不想收你。你年紀太小,身子骨稚嫩,根本扛不住鍛造的苦。我也知道,你幾乎翻遍了傲來城圖書館所有書籍,理論知識足夠紮實,但鍛造靠的從來不是書本知識,是實打實的力氣與堅持。」
「是你父親再三懇求,我才願意給你一次試練機會。要是你連最基礎的一關都過不了,就直接離開,不要在這裡哭鬧撒嬌,明白嗎?」
「我明白,我不會哭,也不會放棄。」唐舞麟眼神堅定,沒有絲毫退縮。
「好。」
邙天抬手指向一旁半米高的黑色金屬鍛台,鍛台中央擺放著一塊圓潤堅硬的實心金屬坯料,鍛台側邊還連著一塊電子測力顯示屏。
緊接著,他拿起一旁兩柄小巧的鍛造錘,直接塞進唐舞麟手中。
「看到這塊金屬胚料和測力屏了嗎?左右手各持一柄錘子,左右輪流敲擊金屬塊,每隻手各敲五百下。每一次錘擊,都必須使出全身力氣,達到標準擊打力度。什麼時候完成全部擊打,什麼時候我再教你真正的鍛造知識。」
「若是撐不下來,明天就不用再來了。」
話音落下,邙天不再多言,徑直轉身離開作業間,留下唐舞麟一人,獨自面對這場入門考驗。
唐舞麟低頭看向手中的雙錘。
錘子一尺長短,錘頭為規整的圓柱形,錘頭半尺長,橫截面足足十公分寬,每一柄錘子都重達十斤。
十斤重的鐵錘,對於一個成年人尚且需要耗費力氣,更何況他只是一個六歲的孩童。
常人光是單手舉起十斤重錘,堅持片刻就會手臂酸痛發軟,還要不間斷掄錘擊打五百下,左右手合計一千次,難度可想而知。
可唐舞麟攥緊手中沉甸甸的鐵錘,非但沒有畏懼,眼底反而泛起一絲篤定。
握著兩柄沉甸甸的十斤重錘,唐舞麟心底瞬間理清了鍛造發力的關鍵。
盲目蠻幹只會反噬自身,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每一次蠻力砸擊,反震之力都會順著鐵錘直衝手臂,用不了多久雙臂就會麻木酸痛,根本撐不完一千次錘擊。
這是牛頓力學最基礎的原理,F=ma,發力越猛,反噬越強。
真正頂尖的鍛造第一課,從來不是死力氣硬砸,而是借力打力,順勢卸力,化解錘擊產生的反噬衝擊力,最大程度減輕身體負擔。
這也是每一位鍛造師入門,最先要掌握的核心本事。
唐舞麟深吸一口氣,放平心緒,雙臂緩緩抬起雙錘。
下一瞬,沉悶有力的捶打聲驟然在鍛造間響起。
砰砰!砰砰!
他捶打節奏錯落有致,絕非呆板的左右均等敲擊,時而左九下、右六下,時而左三下、右六下,快慢交替,藉著鐵錘下落的慣性順勢發力,又在鐵錘回彈的瞬間卸掉反震力道,完美做到借力而行。
即便如此,持續不斷的錘擊依舊讓他手臂漸漸發麻。唐舞麟當即雙腳分開,穩穩紮起馬步,身軀如蒼松般挺拔紮根地面,將手臂承受的衝擊力分散至腰腿全身,穩住身形繼續捶打。
鍛台旁的測力螢幕上,數值隨著每一次重擊瘋狂跳動,力道穩定且充足,全程沒有絲毫疲軟。
靠著精妙的卸力技巧,前兩百次捶打,他幾乎沒有太大負擔。
可從三百次開始,酸脹感徹底席捲雙臂,細密的汗珠順著額頭滑落,浸濕額前的藍發。他不再刻意計數,心神完全沉浸在捶打之中,下意識跟著錘擊節奏,試著捶打金屬坯料,模擬金屬除雜、塑形的真正鍛造手法。
四百、六百、八百……
汗水如同大雨般傾瀉而下,渾身衣衫徹底濕透,緊緊貼在稚嫩的背脊上,雙臂早已酸脹到麻木,體力飛速流逝。
打到第九百下時,唐舞麟已然瀕臨力竭,四肢沉重無比,幾乎快要抬不起手中鐵錘。
可就在體力抵達極限的瞬間,他體內驟然湧出一股溫潤磅礴的隱秘力量,無聲托住他疲憊的身軀,源源不斷補充體力,支撐著他繼續揮錘。
是潛藏在體內的金龍王血脈,在身體極限之時自發覺醒發力。
唐舞麟心中一怔,卻沒有停下動作,藉著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繼續沉穩捶打。
一千下、一千一百下、一千二百下……直至一千五百下!
遠超邙天要求的一千次標準錘擊。
直到雙臂徹底失去知覺,再也抬不起分毫鐵錘,唐舞麟才緩緩放下雙錘,彎著腰大口喘著粗氣。
此刻他雙手麻木僵硬,幾乎感知不到自己手臂的存在,可渾身經脈卻流淌著一股暖洋洋的氣流,通體舒暢,有著酣暢淋漓的通透感。
而在他肉眼看不見的背脊處,一縷極淡極淡的青色紋路順著脊柱緩緩升騰,一路蔓延至識海,悄然滋養著他的精神力與肉身,那是藍銀皇血脈在極限鍛打之下,被微微喚醒的跡象。
唐舞麟原地靜坐休息,足足八分鐘,才慢慢緩過渾身的疲憊與麻木。
休整完畢,他走出鍛造作業間,在隔壁零件室找到了正低頭除錯魂導零件的邙天,輕聲開口:「邙天叔叔,我完成了。」
邙天手上動作一頓,猛地抬頭看向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你完成了?」
他特意設定一千次錘擊的嚴苛考驗,本以為這個六歲孩童最少需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勉強做完,甚至大機率中途堅持不住放棄,可現在,距離考核開始,僅僅只過去了不到半個小時。
邙天下意識看向唐舞麟的雙手。
預想中血肉模糊、布滿血泡、顫抖不止的雙手並沒有出現。
少年的手掌只是微微泛紅,僅有一層薄薄的酸脹痕跡,沒有開裂,沒有血泡,只是微微攥緊鐵錘,氣息稍稍急促,除此之外,狀態遠比他想像中要好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