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細想了想,那天晚上天太黑了。」
「我並沒有看清那幾個人的臉。」
「我這人做人最重要的是講良心,不能紅口白牙冤枉人。」
江城法院證人席上,一個五十歲出頭、頭髮稀疏的中年男子站得筆直。
說話時還刻意挺了挺胸,仿佛自己真的在主持什麼人間正義。
他叫徐章,徐夏的表舅,在一家酒店當保安。
原告席上,徐夏抱著三張遺像。
一張清純可人的女孩,兩張頭髮斑白的夫妻。
他的手指死死摳著相框邊緣,指節發白,渾身都在發抖。
「徐章!你說謊!你說謊!」
徐夏的聲音從喉嚨里撕裂出來,像是被刀片刮過。
「你個騙子!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遺像差點從他懷中滑落,他慌忙抱住,緊緊貼在胸口,像是怕它們再受一次傷害。
幾個星期前,徐夏還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妹妹徐紫露,江城大學的校花,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每次回家都會撒嬌著
「哥,我回來了」。
父母雖然不富裕,但一家人其樂融融,日子過得有盼頭。
他馬上就要畢業,找一份好工作,讓爸媽享福。
一切都在那個夜晚結束了。
張磊、方敏、呂陶,這三個人渣盯上了紫露。
他們將紫露綁到一家酒店——就是徐章當保安的那家酒店。
徐章親眼看見的。
等父母趕到的時候,紫露已經被三個人渣糟蹋了。
然後,他們把她從十八樓推了下去。
父母發了瘋一樣想要攔住那三個人,卻被他們開車殘忍撞死。
就在酒店的門口,就在血泊里。
徐夏趕到的時候,只剩三具屍體。
三具冰冷的、再也叫不醒的屍體。
事後,那三個人托人帶話,願意出高價讓徐夏撤訴。
多少錢都行,開個價。
徐夏只有一個回答: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他以為證據鏈完整,人證物證都在,這三個人逃不掉。
可現在呢?
關鍵物證「消失」了。
唯一的證人,他的表舅,收了錢的徐章,站在證人席上,睜著眼睛說瞎話。
徐夏想不通。
當初徐章的兒子得了白血病,是自己的母親,不僅給錢,還捐了骨髓。
命都是母親給的,他竟然……
徐章瞥了一眼徐夏,臉上沒有絲毫愧疚,甚至露出了一絲不耐煩。
親情?
算個毛線。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那三個人,哪一個背後不是有權有勢?
家族盤根錯節,黑白通吃,得罪哪一個都是死路一條。
他早就勸過徐夏,拿點錢算了。
一個窮學生,拿什麼跟人家斗?現在可好,人財兩空,自不量力。
怨不得別人。
徐章垂下眼皮,嘴角不易察覺地勾了一下。
這次偽證之後,酒店保安部部長的位置就是他的了,再加上那筆不菲的封口費……
值了。
「肅靜!肅靜!」
法官皺了皺眉,木槌在桌面上狠狠敲了三下。
這時,被告律師席上,一個西裝革履、戴著金絲邊框眼鏡的男子優雅地站了起來。
趙明,號稱江城第一律師。
在這個城市的法律圈子裡,「趙明」兩個字,等同於「翻盤」。
他是那種能讓死人開口說話、能讓黑的說成白的。
能讓兇手笑著走出法庭的律師。收費貴得離譜,但來找他的人排著隊。
因為這個人從來不打輸了的官司。
「法官大人,綜上所述,本案證據不足,無法證明我的當事人與受害人的死亡之間存在刑法上的因果關係。」
「受害人徐紫露的死亡、受害人父母的交通事故,均為不幸的意外。我的當事人對此深表同情。」
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鏡,補充道。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鑑於徐夏先生遭遇如此悲慘的事情,我的當事人願意拿出三萬元,作為人道主義賠償。」
「希望徐夏先生能夠節哀,重新開始生活。」
三萬塊。
三條人命,三萬塊。
旁聽席上,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住了嘴唇。
他們知道這三個人渣做了什麼,他們知道真相是什麼。
但他們也知道,沒有用。在這個地方,他們手眼通天。
被告席上,張磊翹著二郎腿,歪著頭看徐夏,眼神里沒有一絲愧疚,甚至帶著點玩味的笑意。
方敏更過分,他故意伸出右手中指,朝著徐夏的方向晃了晃。
三個字的口型,徐夏讀懂了:你、廢、物。
呂陶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低頭翻了一頁手中的雜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不要錢!」
徐夏猛地站起來,聲音嘶啞。
「我要他們死!他們是兇手!他們殺了我妹妹!殺了我爸媽!」
他想要衝過去,但旁邊兩個工作人員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他掙扎著,遺像掉在地上,玻璃相框碎了,紫露的笑臉被裂紋割成碎片。
法官面無表情地宣讀了判決。
「鑑於證據不足,張磊、方敏、呂陶,當庭釋放。」
木槌落下,塵埃落定。
旁聽席炸了鍋,有人罵出了聲,有人紅了眼眶,但沒有人能改變什麼。
張磊三人站起身來,在七八個黑衣保鏢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向法庭門口。經過徐夏身邊時,張磊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右手比槍,對準徐夏的額頭,嘴唇微動。
砰。
然後他笑了,轉身離開。
方敏和呂陶跟在他身後,三個人說說笑笑,像是剛看完一場無聊的電影。
徐夏跪在地上,抱著碎掉的遺像,發出野獸一樣的哭聲。
他不知道自己在法庭里跪了多久。
人來人往,有人駐足看了一眼,搖搖頭走了。
有人丟下一句「真慘」,然後消失在門口。
沒有人扶他,沒有人能扶他。他們生怕得罪那三個家族。
他最終站了起來,抱著三張遺像,渾渾噩噩地走出了法院。
外面大雨傾盆。
他沒有傘,也不想躲。
雨水砸在他臉上、身上,把他澆得透濕。
他一步一步走在雨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對不起,紫露。
對不起,爸,媽。
我沒用。
我真的……好沒用。
他恨。
恨那三個人渣,恨徐章,恨趙明,恨這個不公的世界。
但他最恨的,是他自己。恨自己沒有能力,恨自己沒有勢力,恨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兇手逍遙法外。
淚水混著雨水一起流下來,鹹的、冷的,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