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裡端著一個沉甸甸的砂鍋。
用厚毛巾裹著,熱氣從鍋蓋的縫隙里一縷一縷地冒出來。
「小夏,雞燉好了。」
李奶奶。
住在隔壁的李奶奶,看著徐夏長大的。
徐家出事之後,她是最難過的人之一。
不是因為親戚關係,是因為她看著紫露從一個小丫頭片子長成大姑娘。
現在那個小丫頭不在了,她的心像被人剜了一塊肉。
這一個月,李奶奶隔三差五就來敲門。
有時候送餃子,有時候送湯,有時候什麼都不送,就是想看看徐夏還好不好。
但徐夏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裡,誰叫也不開。
李奶奶急得晚上都睡不好覺,跟老伴說「這孩子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今天下午,徐夏忽然推著輪椅出現在她家門口,手裡提著一隻殺好的老母雞。
他笑著對李奶奶說:「李奶奶,我家砂鍋壞了,能不能麻煩您幫我把這隻雞燉了?我好久沒喝過您燉的雞湯了。」
李奶奶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
她連連點頭。
「好好好!我給你燉!燉得爛爛的!」
燉了幾個小時,現在終於燉好了。
「謝謝李奶奶。」
徐夏笑著,把輪椅往後讓了讓。
「麻煩您放廚房就好。」
李奶奶將湯放好後,轉身離開。
走廊里傳來她慢悠悠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
徐夏坐在輪椅上,看著灶台上那鍋冒著熱氣的雞湯。
他真的想喝雞湯嗎?
當然不是。
現在外賣那麼發達,手機上點一下,半小時就能送到。
他為什麼要讓李奶奶燉?為什麼要特意挑這個時間?
因為他需要一個證人。
不出意外的話,巡查司那邊現在應該已經介入了吧?
徐章家裡,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那是血的味道。
客廳的燈全開著,白慘慘的光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技術人員正在忙碌,有人蹲在地上提取腳印,有人用棉簽擦拭門把手上的指紋。
有人在拍照,快門聲「咔嚓咔嚓」地響著,像一群啄木鳥在啃噬這間屋子。
兩具屍體已經被白布蓋住了,但白布下面的形狀依然觸目驚心。
「孟隊。」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站起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資料。
快步走向客廳中央那個正在翻看現場記錄的女人。
女人二十五六歲,短髮齊耳,五官英氣逼人。
她沒有化妝,但那張臉根本不需要化妝。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劍——鋒利,冷硬,不好惹。
她叫孟清歡,江城巡查司重案組組長。
國內頂級刑偵專業畢業,入行五年,破獲重大案件三十餘起。
有人說她是天才,有人說她是瘋子,有人說她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她不介意別人怎麼說,因為她只在意一件事——把犯人繩之以法。
「死者為徐章父子,他殺,死亡時間大約在二十分鐘前。」
技術員翻開文件夾,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死者徐章,五十八歲,明珠大酒店保安部部長。死者徐樂樂,二十三歲,無業。死者的朋友每天這個時間會來串門,今天一上樓梯就聞到了血腥味,發現門縫下面有血滲出來,報了警。」
孟清歡接過文件夾,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文字。
她的閱讀速度極快,幾秒鐘就看完了第一頁,翻到第二頁。
「我們調取了徐章的銀行記錄。」
技術員繼續說。
「大概一個月前,他從銀行取了一百萬現金。臥室的保險柜門是開著的,裡面空空蕩蕩。客廳桌上有散落的現金綑紮封條,但現金本身不見了。」
「初步懷疑是入室搶劫殺人。」
孟清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只是把文件捏在手裡。
入室搶劫。
四個字,聽起來很合理。
兩個成年男性,一個五十八歲,一個二十三歲,正值壯年。
兇手入室搶劫,遭遇反抗,然後殺人。
一百萬現金不翼而飛,動機明確,邏輯通順。
但孟清歡的直覺告訴她,不對。
她蹲下來,掀開蓋在徐章身上的白布一角。
那張臉已經失去了血色,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瞳孔渾濁得像兩顆死魚眼。
但真正讓孟清歡瞳孔收縮的,不是這張臉。
是他的右肩。
匕首貫穿了肩胛骨,刀刃從肩膀後面穿出來,刺進了門板里。
雖然匕首不見,但門板上的痕跡能夠分析的出來。
不是砍,不是捅。
是飛刀。
有人在幾米之外,把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像子彈一樣擲了出去,準確無誤地洞穿了徐章的肩胛骨。
這不是入室搶劫。
入室搶劫的人不會用這種方式。
他們會拿刀架在脖子上,會拿棍子敲腦袋,會用一切最直接、最省力的方式。
因為他們要的是錢,不是炫技。
而能用一把水果刀在幾米外把人洞穿身體,不需要入室搶劫。
這種人,想殺誰,就殺誰。
想拿多少錢,就拿多少錢。
孟清歡的目光從門板上收回來,落在手中的文件夾上。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個名字上——徐章,徐家滅門案,關鍵證人。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一個月前,徐家的案子在整個江城鬧得沸沸揚揚。
妹妹被侵犯後推下高樓,父母被車撞死,唯一的證人在法庭上翻供,兇手當庭釋放。
那個證人,就是徐章。
而那個死了全家、被人打斷脊椎、如今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
叫徐夏。
孟清歡把文件夾合上,轉身面向在場的所有人。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木頭裡。
「去徐家。」
整個客廳安靜了一瞬。
技術員小劉抬起頭,愣了一下。
他猶豫了兩秒,還是開口了。
「隊長,您懷疑是那個徐夏乾的?」
他沒有說出來的話是——徐夏是個半身不遂的殘疾人。
他連站都站不起來,每天的活動範圍就是那張輪椅,出了門連馬路牙子都過不去。
他怎麼殺人?他用什麼殺人?他拿什麼把一個一百六十斤的成年男人釘在門上?而且這裡還沒有電梯!
小劉沒敢把這話說全,但他的表情已經把意思表達得很明白了。
不光是技術員小劉,在場的其他人也露出了相似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