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泥里裹著半粒沒化完的丹衣,三道封蠟紋,逆時針,收口壓底。
跛腳左撇子的手筆,比車隊先進溝的那隻手,兩天前就餵過脈道了。
三成,脈道腐了。
訊息壓不住,順著領藥的隊、打更的梆子傳開,沒人下令,入夜全溝窟窿口多了拎桶守夜的人影,一個挨一個,蹲滿脈道沿線崖壁。
頭回真刀真槍兌現,網翻了個面。
燈殿裡,陸沉落帳。
「化油散,韓魁名下一筆,老蟾印名下一筆。」
筆鋒壓死。
「利滾利。」
他抬眼。
「血月漲滿,還有幾天?」
「三天。」
嗓音啞的貼地,守燈者盯著燈芯。
「洗脈要兩天兩夜,那兩天九盞燈只能人手一勺一勺喂,不洗,血月夜它自己斷。」
喉結滾了滾,他。
「洗脈,還是餵燈,選一樣。」
陸沉剛要開口,殿門縫擠進來一股風,老鬼貼著門縫滑進來,竹杖都沒拄,氣音發顫。
「暗門底下那股燈油味,掉頭了。」
「奔脈道總閘去了。」
陸沉把帳本拍進白髮懷裡,起身提刀,路過阿梨身邊頓了半步,把那包花種按回她掌心,指腹在手背上壓了一下。
「看好我的欠帳。」
跨出門檻,聲音順著風砸回來。
「利息,我照收,那隻手,也照收。」
脈道總閘。
油腥味貼地翻滾,陸沉踩在濕磚上,一步一黏。
十幾步外,一條跛腳影子蹲在閘口。
右肩高,左撇子。
那人摸出蠟丸,拇指一頂塞進磚縫按實,起身沖崖口虛比一刀,貼牆就溜了。
陸沉指節捏的咯咯響,刀出了半寸。
又按回去。
按死他一雙手容易,釣出背後那條胳膊,難。
真他娘的別太荒謬,拿我的溝當棋盤?
行,那就先讓你以為,棋盤還在你手裡。
退回燈影里,他帳本硌著肋骨,今夜這筆先欠著。
燈殿,門關死。
「藥棚照開,丹照發,油照續。」
陸沉筆尖點著帳頁。
「化油散三個字,誰也不許往外吐半個字。」
「毒丹照發?溝里人咋用?」
「溝里換淨丹,車陣發原箱。」
陸沉抬眼。
「得讓老鼠覺得,路還是通的。」
轉身進藥棚,阿梨沒吭聲。
半箱摻毒回春丹挑出,淨丹補位,蠟封按原樣壓回,三道紋,逆時針,收口壓底。
跟她車底下看見的那隻手,一個路數。
箱子推過來,她抬眼看了陸沉一眼。
「證留全了。」
陸沉點頭。
「記你一筆。」
守燈者蹲進真脈道口,指腹蘸燈油,在磚下勾了三道驗紋。
「燈就是我的眼,紋一響,就是老鼠踩線。」
嗓音啞的貼地,他盯著燈芯。
次日子時。
兩個傷員纏著繃帶,拎藥箱往支口蹭,夾層里蠟丸、毒粉、短刃。
兩人貼住真脈道口,指頭剛探向磚縫。
同時車陣外圍,另外兩人拎火油罐摸進貨車底,一把火燒化油散的痕跡。
兩撥人同時動手,篤定這條溝沒人識破。
第九盞燈焰噗的矮了一線。
守燈者從陰影里直起身,按甲的手背青筋蹦起。
守夜溝丁盯著沒風自矮的燈焰,聲音發緊。
「起風了?燈要滅?」
有人膝蓋開始彎。
「燈沒病。」
守燈者一嗓子壓死騷動。
「跪啥,把嘴閉嚴。」
支口。
斷臂從翻倒的藥車後暴起,獨臂鉗住一人後頸,往濕磚上磕。
悶響,人軟了。
另一人反手短刃,寒光一線,扎穿老鬼肩頭半寸。
老鬼竹杖反絞,死命咬住他腕子,那人嘴角一咧,腮幫鼓動。
斷臂急撲捏腮。
慢了半拍。
咔。
臼齒毒囊碎在齒縫,紫黑血沫順著嘴角淌下,人抽了兩下不動了。
燈影在兩張臉上晃成碎斑。
老鬼捂著肩膀啐出血沫。
「死的那張嘴,最值錢。」
車陣同步收口。
火油剛潑上車篷,白髮領著三具青銅甲俑從車底陰影立起。
火罐脫手被甲臂橫砸飛出,橘紅火苗順著血月光往上竄,白髮鐵傘跟著撐開,硬壓火頭,白汽騰起。
一人拔刃挑甲俑關節縫,兩具甲俑合力,把他按進泥里。
另一人回身要跑,白髮傘尖釘穿腳背,人按倒了,繩子捆上。
搜身,活口袖中滑出一柄短刃,今夜收的第四柄。
支口兩柄,泥里一柄,這柄袖中的,同爐,同批。
「御奴堂清帳刃。」
老鬼氣音發顫。
「一人一柄,滅口的規格,韓魁掏不出這家底。」
圍攏的溝丁里,嗡嗡低語起來。
他瞥見三具甲俑眼窩的魂火,齊齊朝他偏了半息又歸位,陸沉沒接話。
圖鑑沒動靜,不是詞條的東西,記下一筆先壓著。
燈殿,審活口。
陸沉問一句,活口答一句車軲轆話。
「車是雇的,人,拿錢辦事。」
再問,那人喉結底下有東西在動。
斷臂掰開他下頜,舌根底下盤著一隻三節紫紋小蠱,見光就豎毒刺。
跟著燈焰齊齊一矮,滿殿人影。
「人一吐真話,蠱先咬斷聲帶。」
老鬼在識海里咂舌。
「天月教管這叫保密,我看叫強制情緒靜音,話沒出喉嚨,先把自己判了死刑。」
陸沉試著問了兩句。
那人喉嚨里血泡咕嘟兩聲,半個字沒出唇,頭一歪。
斷臂一拳砸在帳台角上。
「嘴撬不開,人白抓了!」
燈芯嗶剝,殿內死靜。
嘴撬不開,帳就斷線了?
不,嘴撬不開,東西剝的開。
「驗屍驗蠱,都出去。」
殿門反鎖,白布蓋上屍身。
指尖蘸血,按上死者喉底。
圖鑑亮起。
【封口蠱(綠)】,剝離成功。精神、悟性、抗性,各永久+10。
詞條欄底浮出一行小字:一窩一母,母在塔中。
血氣往頭頂涌,陸沉扶住帳台,把那口腥甜咽回去,盯著小字看了兩息。
母蠱養在能命令他們死的人嘴裡,死人嘴裡的只是子蠱。
蠱腔構造里,御奴堂刻記清清楚楚,再捋過死者衣縫那縷紫火殘絲,識海里輪核同源一顫~直指第七次崖口紫火印影。
火是印里的,蠱是御奴堂的。
擰成一股,兩條線。
回殿。
三樣東西拍上帳台,第四柄短刃,蠟丸毒粉,紫火殘絲。
字字砸死,聲音不高。
「刃,御奴堂的清帳規格。」
「蠱,御奴堂的封口蠱。」
「這縷絲,跟崖口那枚印的火,一個娘胎里出來的。」
頓了頓。
「韓魁是刀,磨刀的手,在印里。」
守燈者盯著殘絲,甲葉一寸寸繃緊,猛的起身撞翻案角。
「老蟾印前腳當眾認輸,後腳往燈里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