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聿川那句"暫且齊家的事務全歸七大管家接手,我之後會把精力放在南城研發基地",輕飄飄落下來,在場的人卻都聽得心頭一沉。
這意味著,在可預見的一段時期內,齊聿川不會再分出精力過問齊家內部的大小事務,全部的籌碼與注意力,都將押在南城。
南城要變天了。
若消息傳出去,嗅覺敏銳的人便開始盤算——誰能跟上齊家這步棋,誰就踩上了一條實實在在的通天路。
郝鈞琦一行人並未在茶室久留,起身告辭之際,他微微側身,聲音壓得低了:"齊少,我妹妹想當面跟您道個歉,上次的事……"
齊聿川將目光移過來,落在他臉上。
不重,卻帶著一層薄薄的審視。
不過十幾秒的工夫,郝鈞琦只覺得後脊梁骨微微發燙;他硬著頭皮往下說:"茶室的重新裝修費用,由我來承擔。"
齊正端著茶杯吸溜了一口,咕嚕一聲,在滿室靜謐里格外扎耳,那聲響說不上刻意,卻像一根細針,不偏不倚扎在郝鈞琦的命門上。
齊聿川收回視線,語氣淡得像在交代一件瑣事:"沒有下一次。"
"是。"郝鈞琦暗暗吐出一口長氣。
他轉身開門,將一直靜坐在外面的郝思嘉喚了進來。
今天的郝思嘉不像上次那般精心雕琢。一身素淨得體的連衣裙,長發乖順地垂在後背,整個人收起了所有鋒芒;她站在距齊聿川約莫一米的位置,抿了抿唇,開口時帶著一絲微微的顫音:"對不起,齊少,上次是我太莽撞了。"
若換了旁人,面前這樣一個乖巧甜美、美眸含水、聲音輕顫的女孩,只怕心早就軟了,擺擺手說一句"沒事"。
但齊聿川只是抬了抬眼皮,掃過她一眼,隨即側頭對齊正道:"齊正,把茶室的裝修費用發給郝小姐。"
齊正應了一聲,起身去調取帳單明細。
郝思嘉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郝鈞琦已經迅速接過話頭,恭恭敬敬地應道:"是,齊少。"
直到兄妹倆出了"上座",郝思嘉才猛地抓住郝鈞琦的胳膊,壓低聲音急切地問:"哥,我剛才表現怎麼樣?齊少看我了沒有?"
郝鈞琦沒答話,直接把手機里的裝修帳單調出來遞到她面前:"以最快速度結清,聽明白了嗎?"
郝思嘉低頭一看,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雙眼明顯瞪大了:"這麼貴?我……"
"貴?"郝鈞琦冷笑一聲,幾乎是咬著牙根說出來的,"玄關處那隻七彩寶瓶是後來置換的。若把原品的折損和置換費用全部算進來,整個郝家砸鍋賣鐵都賠不起。"
郝思嘉閉了嘴。
她盯著那串數字飛快地心算——要結清這筆帳,得掏空她這些年攢下的全部積蓄,還得緊急出手一批奢侈品才夠。
可算著算著,她腦子裡忽然轉過一個念頭:一次付不清的話,是不是可以分階段付款?
那是不是意味著,她有很多理由再見到齊少?
郝思嘉抱緊雙臂,唇角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前後腳的工夫,溫旭和溫軟也進了"上座"。
一回生二回熟,溫軟腦子裡已經搭出了整座會所的立體布局,齊家的私人會所,安保和私密性都做到極致,即便齊聿川身邊的人進出也要經過層層盤問與登記。溫軟瞥了一眼門口那幾排高清攝像頭和身形敦實的重型安保,心裡默默比較了一下——當初陪母親去國外參加峰會,規格也不過如此。
身為少家主的客人,"上座"的管家早已在門口恭候多時,見到溫軟時,他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
能讓管家親自出迎、提前備好各色點心的客人,放眼整個京市也數不出幾個。
那些削尖了腦袋想往齊家跟前湊的世家,那些恨不得多生幾個女兒送到齊少面前的小算盤,怕是敲得再響,也落不到實處了。
溫軟踏進齊聿川的私人茶室時,腳步頓了一頓;她分明記得上次來的時候裝潢不是這般,目光在牆面上轉了一圈,眼中掠過一絲探究。
「齊少,換裝修了?」溫旭也在原地環顧了一圈。
「前兩天換的。」齊正走到溫旭跟前,引著他往茶室裡間走,「溫少,上次敦煌『一帶一路』峰會後你提交的那份報告,七大管家下了批註,有幾個地方存在疑問,正好今天一起看看。」
兩人肩並肩轉入裡間,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風之後。
溫軟站在外間,一時有些無措。沙發上的人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過來,聲線低沉,只一個字:「坐。」
溫軟在側面的沙發坐下,將手邊的禮盒輕輕推了過去,眨了眨杏眼:「上次齊少幫我查了關於梁溪的很多資料,這是我的謝禮。」
齊聿川伸手接過。那隻手掌寬而修長,腕間的錶盤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像他本人——有光,卻深不見底。
「駱駝。」他垂眼看著盒面。
「嗯。」
齊聿川打小對禮物並不熱衷。生於齊家,市面上能見到的、見不到的稀罕物件,早就過了他的眼;拆禮物也從不急切,齊家主屋那間私人儲藏室里,未拆封的禮品被管家整理得井井有條,成百上千,他未必記得其中任何一件的來處。
但此刻,他當著溫軟的面打開了那隻盒子。
墨綠色的拉菲草上面躺著一隻黑黝黝的駱駝,憨拙的造型,身上繡著「敦煌」二字,一看便是文創店裡隨手能買到的小玩意兒。
蒼勁有力的五指將那尊駱駝拈了出來;駱駝的一角,一顆頂級黑寶從不同角度折射出細碎的火彩。
男人的聲音沉了幾分:「你嵌進去的?」
「嗯。」溫軟眯了眯眼,目光繾綣,嘴角微微翹起,「黑寶是從外公那兒拿的,我自己嵌進去的,算不算誠意滿滿?」
齊聿川喉間幾不可聞地逸出一聲笑,極輕極短,傳入溫軟耳中,竟有幾分醉人的意味。
「算。」
他起身,頎長的身影從溫軟身側經過。男人身上有一股清冽的氣息,像雪山深處的冷杉,跨過幾步的距離,無聲無息地繞在她周遭。
從小吧檯取出一隻深藍色的木盒,磁吸扣的設計,手工打磨的邊角觸感溫潤,齊聿川將它放在溫軟面前:「打開看看。」
溫軟輕輕掀開盒蓋。
裡面躺著一隻手掌大小的「永生花」,共計八片花瓣,顏色與形態各異,在燈光下晶瑩剔透、流光溢彩。
溫軟的指尖頓住了。
「這是慧源大師的『八色採蓮』,」她抬起眼看向齊聿川,聲音輕了幾分,「也是他出家前最後的作品;我幾年前跟祖母去拜訪過慧源大師,曾想求一件俗世作品,被拒絕了。」
齊聿川將一杯溫水遞到她手邊,嗓音沉穩:「採蓮才配得上神女。」
霎那間,溫軟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握了一下,停頓了半拍,她有些詫異地望向他——她不確定齊聿川是不是看了網上她跳舞的視頻,被網友稱之為『神女』,對上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解釋的意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她低下頭,指尖撫過採蓮的花瓣,觸感冰涼而細膩。在花朵的下方,她發現了一枚極小的鐫刻——「齊」。
「這是代表這個物品歸齊家所有?」她問。
「是一方面。」齊聿川重新落座,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家規,「齊家本家送出去的禮物都會有刻印;日後若是遇到難處,無論是錢、權,還是勢,只要不違背家國原則,齊家都會竭盡全力相助。」
溫軟撫著花瓣的手,微微收緊。她想起上次那隻重力沙漏,底座上也刻著一個「齊」字,她以為那只是一枚標識,卻不知道那背後是這樣一份沉甸甸的允諾。
「這是你送我的第二件禮物。」她輕聲說。
齊聿川的目光落回那隻黑黝黝的駱駝上,黑寶的火彩仍在燈下細碎地跳動著。
只聽見他說道,「溫小姐,不也送了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