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宋眠眠直接開口向王桃嬌索賠三百塊錢,圍觀的鄉親們肯定會覺得她過分,很可能幫王桃嬌指責她。
但她現在,主動將賠償額降到了一百五十塊……情況便截然不同了。
大家先是一愣,隨即覺得宋眠眠實在「太講道理」、「太厚道了」。
於是,眾人不僅沒幫王桃嬌,反而異口同聲地支持宋眠眠。
「對,對對,王桃嬌,這個錢你們家必須賠!」
「桃嬌啊,你看看人家小宋知青,心地多好啊!主動就只要一半,完全沒有趁機訛詐你的意思。
你要是再說三道四,那就太過分了!」
「是啊,王桃嬌,你可別說沒錢。
我記得薔薇前陣子剛給了你不少,你拿出來賠給人家,正好合適!」
「玉蘭還小,但你是大人,得負起責任來!」
「……」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矛頭一致指向了王桃嬌。
沒有一個人去指責犯錯的傅玉蘭。
因為大家都覺得,傅玉蘭才十五歲,還沒成年。
王桃嬌作為她的家長,承擔這個責任,一點也沒錯。
王桃嬌那張平日裡總掛著精明算計的臉上,此刻肌肉微微抽搐。
她想反駁,想爭辯,但當她張開嘴,卻發現所有的藉口都像卡在喉嚨里的魚刺,上不來,下不去。
但讓王桃嬌賠錢?
那比割她的肉還疼。
她眼珠飛快地轉了幾轉,「哎喲——」一聲,身體像被抽去了骨頭般,軟塌塌地就往地上一坐。
不是輕輕坐下,而是實實在在一屁股墩在了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但戲還得演下去。
她索性拍著大腿,哭天搶地起來。
「薔薇給的那些錢早就沒有了!
一部分給那個該死的長河寄過去了,一部分借給我娘家兄弟了……
他老婆病了,急等著錢救命!
我現在是兜比臉還乾淨,你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拿不出一百五十塊啊!」
她喊完這些,見宋眠眠無動於衷,心一橫,指著傅玉蘭說道,「哎呀,要錢沒有就是沒有。
你一定要我賠,那我只能打死傅玉蘭這個死丫頭,然後跟她一起死了算了!」
或者……你們誰有門路,幫玉蘭尋個人家。
讓她要一百五十塊的彩禮直接賠給眠眠!
這禍是她闖的,錢就該她自己掙來賠!這也算她自作自受!
王桃嬌提出用傅玉蘭換彩禮的話,讓屋子裡沉寂了好一會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桃嬌身上,那目光里有震驚,有鄙夷,有難以置信,也有……贊同。
最後,有好幾個人低聲咒罵王桃嬌不是人,但也有幾個說,「好像這樣也行。」
傅玉蘭這下不用裝,直接就淚如雨下。
她急切地沖王桃嬌大喊,「我不嫁!
我不要嫁人!媽——!」
她說著,「撲通」朝著王桃嬌的方向跪下,不停磕頭,「媽!我知道你有錢!
你的錢沒寄出去!也沒借出去!我昨天……我昨天親眼看見的!
你就用藍布包著藏在你身上!
媽,我求你了,拿出來吧!
我以後一定聽話,一定好好幹活,什麼都聽你的,只要你不把我這麼早嫁了……」
村民們聽說王桃嬌手上其實有錢,紛紛指責她。
「玉蘭太可憐了!王桃嬌,你太過分了!」
「王桃嬌,你身上有錢,還想把女兒賣掉換彩禮?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王桃嬌!你怎麼能……怎麼能狠心到這種地步!」
「……」
「你們……聽我說個事……」
這時,住在王桃嬌家隔壁的趙嬸,臉上帶著幾分看透真相的譏諷,大聲說道,「我前天下午,親眼看見王桃嬌偷偷摸摸跟趙媒婆說,『儘快給玉蘭尋摸個人家,彩禮不能低於一百』。
她本來就有這個打算!心腸本來就壞……」
趙嬸這句話非常到位。
傅薔薇趁機上前,把傅玉蘭緊緊抱在懷裡。
然後,她一臉決絕地對王桃嬌說,「這一百五十塊錢的債,我來背!
但玉蘭的監護權,你必須轉給我!
從今往後,玉蘭只是我的妹妹,不再是你的女兒,跟你再無瓜葛!」
緊接著,她轉向宋眠眠,眼裡帶著一絲卑微的哀求。
「眠眠,我知道我這話唐突。但求你……幫幫我,幫幫玉蘭,好嗎?」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在賭上自己全部的未來。
「宋眠眠,你不用擔心我還不上錢,過兩年,我可以把乾媽送我的嫁妝給你……
然後我一輩子不嫁人,給乾媽養老送終!」
這番話,擲地有聲。
村民們看著傅薔薇,眼神都變了。
「好!薔薇丫頭,有擔當!」
「這樣好!這樣總比把玉蘭推進火坑強!」
「眠眠,你就應了吧!薔薇是個靠得住的!」
「是啊,眠眠,你也不缺這個錢用,就當是……就當是救人一命了!」
其實有些村民很想說,讓宋眠眠乾脆把這錢免了。
但想到宋眠眠本來能到手的三百塊錢,因為這事平白損失了一百五十塊,這話他們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
王桃嬌也是如此。
她幾番想開口讓宋眠眠直接免了這筆錢,卻也說不出來。
不過,要她就這麼把傅玉蘭轉到傅薔薇名下,她也是不願意的——
這等於白損失了一筆彩禮錢。
而趙媒婆前幾天的話在她耳邊迴響。
「你家玉蘭年紀太小了一點……
最多能得五十塊彩禮,還得是那種特別偏僻、或者男方有點毛病的人家……
再高,人家不敢要,怕出事……」
一百塊的幻想早就破滅了,七八十塊也難。
現在她只求能撈回一點是一點,三五十塊也行啊!
她眼珠子又開始亂轉,目光掃過傅薔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掃過宋眠眠,最後落在那塊靜靜躺在茶几上的、已經「損壞」的手錶上。
一個更貪婪、更無恥的念頭冒了出來。
「薔薇啊……」
她從地上爬起來,換上一副苦惱的表情,訕笑著對傅薔薇說,「你以後的嫁妝肯定不止一百五十塊。
這樣,你再找宋眠眠和你乾媽借五十塊錢給我。
還有,這塊破表,反正也沒人要了,也一併給我。
只要五十塊現錢和這塊表到手,我立馬簽字畫押,把玉蘭轉到你名下!
從此以後,玉蘭是死是活,跟我再沒關係!你覺得呢?」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王桃嬌這番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貪婪言論震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