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孫水生一副理所當然討錢的樣子,杜清慧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從前在家裡的時候,類似「出錢辦事」的勾當她做過不少。
她只需拿出少許零花錢,亮出杜家的名頭,自然有人搶著替她辦得妥妥帖帖。
那些混跡街頭的半大青年,在外人面前張牙舞爪,卻忌憚她父親的職位,從不敢耍花樣,更別說事成之後,回過頭來要挾她、討要更多。
她習慣了這種「公平交易」,以為只要出錢,對方就會老實辦事,絕不會耍賴或反咬一口。
主動權永遠在她手裡。
但此刻她猛然意識到,這裡不是她的地盤。
眼前這個眼神閃爍、帶著幾分無賴相的孫水生,極有可能在拿了這二十塊錢之後,並不真正去辦事。
反而會把「她出錢指使人對付宋眠眠」這件事,當作一個長期有效的把柄,不斷向她索要錢財。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慄。
但恐懼只是一瞬。
她迅速冷靜下來分析:這也是一場膽量的博弈。
孫水生敢要挾,無非是賭她怕事情敗露。
可她真的那麼怕嗎?
她想起趙子霖那天的話:只要沒對宋眠眠造成實質傷害,即便事情敗露,對她而言後果也有限;而若事情辦成了,孫水生更不會自毀長城去揭發。
想通了這些,杜清慧的心立刻定下來。
她壓下心頭的驚悸,拿出了慣有的驕橫氣焰,厲聲呵斥孫水生。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找你幫忙,就是有把柄落在你手裡了?
可以由著你來威脅我?
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我根本不在乎。」
她一字一頓,語氣斬釘截鐵,「就算你把我請你對付宋眠眠的事嚷嚷出去,只要沒對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我的損失也不會太大。
不瞞你說……」
她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混著自嘲和狠厲的笑,「我之前犯過事,差點就被送去勞改農場。
結果呢?
我現在不也還好端端地在這裡下鄉?
家裡使了點勁兒,也就是換了個地方繼續『鍛鍊』罷了。」
她仔細觀察著孫水生的表情,看到他眼神里的游移和怯意,心中更有底了。
「你要是敢豁出去對付我,」她的聲音更冷,「我頂多受點小處分。可你呢?搞不好連命都得丟!你最好掂量清楚!」
孫水生的確被唬住了,臉色變了變。
他原本盤算著,以後或許能拿這事不斷從杜清慧那裡摳錢。
但此刻聽了她的話,尤其是那句「搞不好連命都得丟」,心裡也打起了鼓。
他轉念一想,還是得先把對付宋眠眠的事做成。
不然,就像杜清慧說的,沒造成實質性傷害,她很容易脫身。
反之,若事情做成,她就和他成了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再也甩不開他。
他連忙擺出老實巴交的憨厚樣子,連連擺手。
「不是不是,是你誤會了。
我是真需要這二十塊錢安排後面的計劃。
不然您想啊,我要是真有那壞心,至少得找您要二百,怎麼可能只要二十?
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杜清慧的臉色,見她依舊冷著臉,但眼神沒那麼尖銳了,趕緊趁熱打鐵。
「您放一百個心!這次我就找您要這一回,絕沒有下回!
等後面事情辦成了,您就知道這二十塊花得有多值了!」
他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放低姿態,「當然,要是後面的事辦得不漂亮,不能讓您滿意,您大可以把這錢扣回去,我絕無二話!」
杜清慧也不過是在敲打孫水生。
她也不敢再去找別人對付宋眠眠了,畢竟萬一找個背後不知根底、心思更深的,那麻煩就真大了。
她不情不願地拿出兩張十元紙幣,遞了過去。
「行,那我就最後再信你一次。」
孫水生幾乎是搶一樣接了過去,指尖觸到紙幣的瞬間,臉上控制不住地綻開一個混合著貪婪和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飛快地把錢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兜里,便點頭哈腰地告辭,匆匆走了。
多寶趕回去,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講給了宋眠眠聽。
多寶之前雖一直盯著孫水生,卻並不知道他所謂的「好主意」具體是什麼。
所以她跟宋眠眠講完,立馬又去監視孫水生。
宋眠眠聽了多寶的匯報,並沒太放在心上。
她有空間,有多寶,還有北風,任他孫水生來多少個,她也不怕。
起初,宋眠眠以為孫水生會在工程最後一天動手。
結果直到工程完成,她大家一起從租住處搬回村里,孫水生也沒有一點動靜。
多寶傳來的消息也是:孫水生拿了錢就回去了,之後沒有任何行動,也沒和任何人交流,更沒有用錢。
宋眠眠,「……」
她也納悶,他在搞什麼鬼。
但她們都覺得,孫水生不可能「罷工」,他肯定還有後招。
只是這後招到底是什麼,讓她們有些好奇,卻絲毫沒有害怕。
回到紅石村後,宋眠眠真的和大家一起,每天探討廚藝。
她們還因此又做了一些豆腐,賣給村民,也留著自己做菜吃。
之前她們沒做過豆腐乾、千張、豆腐泡一類。
這次宋眠眠也拿出了幾張配方,跟大家一起研究。
她自己沒親手做過,不是很熟練。
回村沒幾天,天又變了,一場大雪斷斷續續下了近十天。
等天氣放晴,已經到了臘月中旬。
空氣里開始有一點年味了。
但那是一種屬於貧困村莊的、複雜的年味——喜慶稀薄,焦慮深重,對許多人來說,過年恰是一年中最顯露窘迫、最需攀比硬撐的日子。
下雪的這些天裡,孫水生一直待在家裡,沒有出門,也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杜清慧還因此找過孫水生,質問他是不是耍賴不幹了。
孫水生告訴她,事情正在準備中,暫時不會行動,至少要等到雪過天晴再說。
杜清慧也知道這種事急不來,只好丟下一句「如果敢耍賴,有你好看」,便走了。
宋眠眠聽多寶說了這事後,覺得沒什麼好繼續監視的,況且孫水生看起來並無立刻行動的跡象,就讓多寶回來了,免得它在那裡無聊。
以至於雪過天晴之後,她們幾乎忘了這回事,以為孫水生已經放棄了。
但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