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靜瑜知道有些人會故意把臉抹黑，以免惹麻煩。
但扮黑黃的人幾乎沒有，而且她也不知道世界上有這樣的藥粉或藥水。
她只覺得宋眠眠要麼天生這種膚色，要麼有什麼病，比如肝有問題，皮膚才會發黃。
她這樣想著，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皮膚白皙的女兒——雖然曬黑了些，但比宋眠眠看著好多了。
於是她用一貫瞧不起人的語氣說，「你就是宋眠眠？
就是那個把養父母全送去勞改的白眼狼宋眠眠？」
柳靜瑜是故意這樣敗壞宋眠眠的名聲。
她也不怕宋眠眠辯解——
通常人們都只願意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這裡離市里那麼遠，真相是什麼誰也說不清楚。
而且他們還有一張王牌：現在杜清慧也好，趙子霖也好，都沒有坐牢。
就憑這兩樁，宋眠眠就沒法解釋清楚她跟趙家的那些糾葛。
柳靜瑜剛才那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黃小娥皺了皺眉，想說什麼，被傅鴻文拉了一下。
傅鴻文沖她搖搖頭，意思是先看看。
杜清慧站在柳靜瑜身邊，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等著看宋眠眠難堪，等著看她氣急敗壞地辯解。
但宋眠眠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沒有生氣，沒有慌張，甚至連臉色都沒變一下。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頭，然後慢慢開口，「您這話說的……您這是瞧不起政府嗎？」
柳靜瑜聽不懂宋眠眠的意思，一下愣了。
宋眠眠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繼續說，「您的意思是他們沒有罪，是我誣陷他們，而政府沒有查清楚就定了他們的罪——是這個意思吧？」
她這話太狠了。
柳靜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萬萬沒想到，宋眠眠會這麼反擊。
柳靜瑜以前跟別人鬥嘴，都是先用這一招——
先聲奪人，先給對方扣一頂帽子，把對方打懵。
然後對方就會陷入自證清白的慌亂中。
而她會趁這個機會，一句接一句地逼問。
她嘴皮子利索，思維敏捷，又擅長抓人話里的漏洞。
每一次，就算對方最後勉強洗清嫌疑，也會被她折磨得痛苦萬分，以後見到她都躲著走。
而那些完全說不過她的人，就此被她毀掉了名聲。
但宋眠眠這一次，跟她從前遇到的全都不一樣。
宋眠眠沒有辯解，她直接把一頂更大的帽子扣回給柳靜瑜——質疑政府，質疑司法公正。
這頂帽子，柳靜瑜可不敢戴。
她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眠眠這些話，她一個字也不敢接，一句話也不敢認。
她要是敢說「是」，那就是公然質疑政府，這罪名她擔不起。
她要是說「不是」，那就等於承認自己剛才的話是污衊。
她陷入兩難，心裡對宋眠眠的恨意更深了些，但這時候顧不上沉浸情緒，腦子飛快地轉著，想著怎麼破局。
針落可聞的十幾秒鐘後，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強硬，「你的意思是……你一點錯也沒有嗎？」
她這樣說是以為宋眠眠會像一般人那樣，趕緊說自己沒有做錯什麼，然後她就好繼續拿著那些細節掰扯。
只要宋眠眠開始辯解，她就有機會抓住破綻。
結果宋眠眠又沒按照她的思路走，她依然禮貌，但帶點譏諷地說，「我怎麼可能一點沒錯呢？
但您今天這是……代表誰來追究我這些小錯的？
您是準備替政府來懲罰我嗎？」
宋眠眠和柳靜瑜的這些對話，村民們一開始聽得一團懵，現在終於摸到點頭緒。
他們都知道宋眠眠雖然有時候不按常理出牌，但從不主動惹事。
而杜清慧呢，脾氣、性格、大方程度各方面其實都不如宋眠眠。
現在柳靜瑜主動上門找茬，他們首先就覺得肯定是她不對。
不管宋眠眠和柳靜瑜說的這件事是什麼，首先柳靜瑜這個行為就不正確。
有些人覺得沒必要給柳靜瑜面子，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黃小娥和傅鴻文他們不好駁柳靜瑜和杜海鵬的面子，只能瘋狂壓住嘴角，肩膀一聳一聳的。
柳靜瑜聽到那些嗤笑聲，臉色更難看了。
她盯著宋眠眠，眼神像刀子一樣。
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鄉下丫頭比她想像的難對付得多。
杜清慧也是滿面猙獰，恨不得活撕了宋眠眠。
她想將宋眠眠的軍，卻不知道說什麼。
一直佩服柳靜瑜嘴皮子厲害的她，忍不住拉著柳靜瑜的袖子小聲催促，「媽……」
柳靜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知道，再這樣下去，她就要徹底落了下風。
必須改變策略。
就在柳靜瑜思考怎麼反擊的時候，杜海鵬開口了。
他本來一直沉默，看著母親和宋眠眠交鋒。
他以為憑母親的本事，對付宋眠眠綽綽有餘，沒想到宋眠眠這麼難纏。
他知道，這時候再不說話，母親的面子就丟光了，於是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宋眠眠同志，你這是……是因為清慧搶了你的姻緣所以才對我們這麼有敵意嗎？
可現在都是自由戀愛，不興以前那種包辦婚姻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轉向柳靜瑜，「媽，您不是說擔心想不開，所以特意來，打算給她一點補償嗎？
我看她過得還挺好，那我們就先走吧。」
杜海鵬是看出來了，繼續說下去，在宋眠眠這裡一點也討不到好。
他這樣快速給宋眠眠潑了髒水後，打算不等宋眠眠反應過來反擊，就先離開，然後回去從長計議。
沒想到宋眠眠不等他抬腳，就快速而響亮地說，「我也不喜歡包辦婚姻。
我早就跟趙子霖退親了。
他是故意在你們跟前拿喬，才說我不肯退親，不然我可以跟你們去找他對質！」
杜海鵬幾人，「……」
宋眠眠真是滑頭啊，她算準趙子霖更喜歡她這種說法，因為這有利於他的名聲……
他們氣壞了，想要反擊卻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麼。
正在這時，宋眠眠忽然又高聲說道，「杜清慧跟趙子霖談對象，沒誤我的事，我不需要你們的補償。
不過你們的補償款既然已經帶來了，就不要帶走了。
你看我們這裡有很多人，窮得連飯都吃不上。
你們不如就把那筆補償捐給我們村里吧。
我們到時候會給杜清慧同志記在名下，說不定她以後還能因此評上優秀知青……
你們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