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香薰甜得發膩,混著他身上冷杉的清苦與酒的醇氣,一縷縷往她鼻腔里纏。
她釘在原地沒動,指節攥著的空酒瓶冰得硌進掌紋里。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
「旁邊有個露台,風大,陪我醒醒酒。」
他沒等她答應,轉身就往走廊盡頭走。
走了兩步見她沒跟上,又停下來,偏頭看她。
走廊的感應燈在他身後亮著,光從他肩側漏過來,勾出一圈軟的邊。
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露台的門一推開,晚春的風就裹著梔子花香撲過來,吹得她裙擺晃了晃。露台角落擺著兩張藤椅,小圓桌上還放著半瓶沒開的礦泉水。
他走過去靠在欄杆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出來,夾在指尖沒點。
「怎麼站那麼遠,我不會吃了你的。」
她慢慢挪過去,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手搭在冰涼的欄杆上,視線落在樓下亮成一片的車燈河流上。
「你是臨時來替班的?」
「嗯。」
「之前沒見過你。」
「第一次來。」
他笑了一聲,指尖轉了轉那根沒點燃的煙:「我還以為是哪家的小姐,躲在角落一晚上,頭都沒抬過。」
她沒接話,指尖在欄杆上輕輕劃了一下。
他當然沒見過她。
她見過他的次數,數都數得過來。
大一剛入學,她作為受傅氏醫療慈善基金資助的學生代表上台發言,他坐在台下第一排,穿淺灰色西裝,輪到他講話的時候,他說希望大家以後都能做個能幫到別人的人。那時候外婆剛查出來慢阻肺,住院費湊不齊,是傅氏慈善基金的錢打過來,把外婆從搶救室拉了回來。
後來她在醫院上班,也見過他一次。他來新生兒科看望早產的幫扶患兒,穿隔離服站在暖箱旁邊,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個巴掌大的小嬰兒的腳丫,動作極輕。
這些他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風又吹過來,他晃了一下,手扶住欄杆,眉頭皺了皺,看來酒勁確實上來了。
「我送你回房間休息吧。」她小聲說。
他側過臉看她,眼底盛著夜色里揉碎的星子:「你知道我房間在哪?」
她臉一下子熱了,搖搖頭。
他低低笑出聲,直起身來,腳步有點虛地往她這邊走:「三樓走廊盡頭那間,扶我一把,可以嗎?」
他的胳膊落下來時,她整個人瞬間繃緊。
他身上的熱度隔著薄襯衫漫過來,燙得她肩窩一陣陣發麻。她咬了咬下唇,伸手虛扶住他的腰,半托著人往露台外走。
他真的喝多了。
大部分重量都壓在她身上,走路腳步發飄,嘴裡還偶爾低聲說兩句胡話,她聽不清,只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混著冷杉味,一點都不討厭。
三樓的走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他掏房卡的時候手都在抖,刷了兩次才把門刷開。
房間裡沒開燈,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透進來,把地板照得一塊亮一塊暗。她扶著他走到床邊,剛想把他放到床上,他忽然一翻身,帶著她一起倒了下去。
床墊軟得不像話。
她被他壓在身下,頭髮散了一枕頭。她慌得想推他,手剛碰到他的胸口,就對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醉意漫在瞳孔里,像盛了碎的星光。
他沒動,就那麼看著她。
「我沒醉。」他說。
她的心跳得快極了,像揣了個小兔子,在胸口咚咚撞得發疼。
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動作很輕,像碰一片易碎的花瓣。
「你怕我?」
她搖搖頭。
不怕。
怎麼會怕。
她甚至在那一瞬間,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外婆走了,她在這個世界上沒什麼親人了。她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外婆走後,世上就再沒有跟她血脈相連的親人了。
她一直想要個屬於自己的孩子。軟乎乎的,帶著奶香味,跟她血脈相連,永遠不會離開她。
而眼前這個人,是在她最難的時候,隔著遙遠的距離,拉過她一把的人。
她抬了抬手,輕輕勾住了他的襯衫扣子。
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窗外的霓虹光落在她臉上,皮膚白得像瓷,眼尾因為緊張泛著一點粉,嘴唇軟嘟嘟的,看人的時候眼神乾淨得像山澗的泉水。
他低頭吻下來的時候,她閉緊了眼睛。
沒有很疼。
起初動作帶著點酒後的莽撞,後來似是察覺了她渾身的緊繃,力道便漸漸放柔,指節順著她後背的脊骨慢慢撫,輕得像怕碰碎檐下沾露的梔子。
她抱著他的肩膀,指甲輕輕陷進他後背的布料里。
她是自願的。
甚至帶著一點近乎虔誠的心意。就當是報恩,就當是給自己攢一份念想。這一夜過去,他們還是兩個世界的人,他還是高高在上的傅先生,她還是醫院裡那個普通的小護士。
她會記得今晚的風,記得他身上的冷杉味,記得他落在她額頭的吻。
夠了。
天快亮的時候,她醒了。
身邊的人還在睡,側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勻長。他睡著的時候沒了平時那股凌厲的勁兒,睫毛很長,鼻樑挺翹,嘴唇微微張著,像個沒長大的男孩。
她躺在那裡看了他很久。
然後輕輕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敢出。
墨綠色的裙子散在地板上,她撿起來慢慢穿上,吊帶拉到肩膀上,後背的拉鏈拉到最上面。頭髮散著,她用手指攏了攏,找不到皮筋,就任由它披在肩後。
高跟鞋拎在手裡。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窗簾沒拉嚴,清晨第一縷天光漏進來,剛好落在他的臉上。
她把他的眉眼認認真真記在心裡。
然後輕輕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咔噠一聲合上,輕得像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