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晉堯沒作聲。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緣由。
先前找了一年多,半分蹤跡都無,那點執念像胸口懸著的半盞沸油,日日夜夜灼得他心口發慌。偏這半個月沈初釉住在宅子裡,看她抱著孩子軟聲哄,衣縫裡漏出點甜香,那股灼人的慌,竟悄沒聲息地落定了。
他指尖摩挲著鋼筆筆身,頓了好幾秒,才開口。
「……還是要找的。」
只是沒那麼急了。
胸口空了一整年的那道缺口,像被軟雲絮輕輕填了小半,就算一時尋不到人,那空落落的疼也淡了許多。
陸承宇沒察覺他的走神,自顧自往下說。
「找不找得到另說,我聽說你家那兩個小的,終於找著合適的保姆了?之前你折騰得夠嗆啊,換了快二十個了吧?有個月嫂打個噴嚏你都嫌人不乾淨,直接讓人走了,還有個奶媽奶質差了點,你讓人連夜送醫院做檢查,把人嚇得哭著走的,我那時候還說,你這哪是找保姆,你這是給孩子找媽呢。」
傅晉堯想起沈初釉抱著棠棠哼曲子的樣子,緊繃的下頜線鬆了點。
「找到了。」
「我就說嘛。」陸承宇笑起來,「看你這陣子脾氣都好多了,之前誰跟你提孩子的事你都煩,現在居然還能坐下來跟我聊半天,看來這次找的是真合心意。」
「嗯。」傅晉堯應了一聲,筆尖在文件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字鋒比剛才順了不少,「暫時不打算換。」
「那太好了啊!」陸承宇一拍大腿,來了精神,「我老婆這陣子剛出月子,找了好幾個保姆都不合適,有個睡覺打呼的,吵得孩子整宿整宿哭,還有個做飯太咸,我老婆吃了兩次直接沒奶了,正愁呢。等你這邊用得差不多了,要是保姆想換工作,你可得優先推薦給我啊,給我嫂子也行,我嫂子下個月生,也在找靠譜的人。
現在好保姆真的太難找了,比找個靠譜的合作方還難。」
此時的傅晉堯指尖的鋼筆筆尖剛落上紙頁,墨痕頓在簽名的最後一筆上。
那點因為想到沈初釉才松下來的神經,瞬間繃成了拉滿的弓。
讓她去給別人帶孩子?
去旁人家裡做保姆?
這念頭剛冒上來,他胸口就竄起一股沒由來的悶火。
傅晉堯手裡的鋼筆「啪」的一聲放在桌上。
辦公室里的溫度瞬間降了兩度。
他抬眼看向陸承宇,臉色冷得很,剛才那點鬆快的勁兒全沒了。
「不行。」
陸承宇愣了。
「啊?為什麼啊?我又不跟你搶,等你用完了我再要啊,又不是現在就讓你把人給我。你想啊,你家兩個早產兒都能給你養得白白胖胖的,帶普通孩子肯定更順手,我又不會虧待她,工資給雙倍都行。」
「不行就是不行。」傅晉堯靠在椅背上,指尖搭在桌面,敲了兩下,「別打這個主意。」
「不是,你這人怎麼這么小氣啊?」陸承宇瞪大眼睛,覺得不可理喻,「不就是個保姆嗎?你傅家什麼身份,還缺個好保姆?等你用個一年半載的,孩子大了,人閒著也是閒著,推薦給我怎麼了,我又不是白要,給你介紹費都行。」
「合心意的不好找。」
傅晉堯丟下這句話,端起桌上那杯難喝的牛奶又喝了一口,壓下心裡那點莫名冒上來的火氣。
一想到她要去旁人的屋檐下,替別人哄孩子、餵別家的奶,他心口就像堵了團浸了冷雨的棉,悶得發沉,連呼吸都扯著點發疼的澀意。
那是他的人。
只能待在他家裡,餵傅家的孩子,身上帶著他熟悉的甜香,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誰也別想惦記。
「倒也是。」陸承宇沒察覺他的情緒,還在那自顧自點頭,「現在找個靠譜的保姆確實難,尤其是帶小嬰兒的,稍微不上點心孩子就遭罪,也難怪你寶貝成這樣。行吧,不借就不借,我自己再找找,大不了多花點錢,總能找著合適的。」
他坐了會,看傅晉堯一直在處理文件,也沒多留,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行了,我不打擾你工作了,晚上有個局,都是幾個老朋友,你要是沒事就過來,別天天在家待著,都快成居家好男人了。」
「不去。」傅晉堯頭都沒抬,「晚上回家看孩子。」
「行行行,看孩子看孩子。」陸承宇笑著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回頭,「對了,我上周讓人送過來的那兩箱進口車厘子,你記得讓人給保姆多留點,帶孩子費腦子,多吃點水果補補,別那麼苛刻。」
「知道了。」
陸承宇推開門出去,辦公室的門合上,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
傅晉堯把手裡最後一份文件簽完,扔到旁邊「已處理」的文件堆里,靠在椅背上,指尖按著眉心。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桌面上,一塊一塊的,像早上落在沈初釉手腕上的光斑。
他想起她早上站在門口送他的樣子,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裙,風把碎發吹到臉邊,懷裡抱著團團,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軟得能掐出水來。
合心意。
確實合心意。
這三個字在心裡轉了一圈。
陸承宇以為他說的合心意,是說保姆帶孩子合心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說的合心意,是她這個人。
是她抱著孩子軟著聲音哼曲子的樣子合心意。
是她紅著臉扣扣子,耳尖泛粉的樣子合心意。
是她身上那點混著梔子香的甜奶味,合心意。
是她整個人,從頭髮絲到腳尖,都剛好長在他所有的喜好上——
完完全全合他的心意。
想到方才陸承宇居然打主意要把人要走,他胸腔里那點悶火還沒散盡。
旁人半分念頭都動不得。
她的奶只能餵傅家的孩子,她的人只能待在他傅家的宅子裡,哪也不能去,更不可能去給別家當保姆。
想到這裡,他又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家裡的監控軟體。
畫面里沈初釉正坐在院子裡的草坪上,鋪著塊野餐墊,三個小傢伙在她身邊爬來爬去。棠棠抓著個小牙膠往她嘴裡塞,她笑著偏頭躲,陽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腕上,白得發光。團團趴在她腿上,抓著她的頭髮往自己手裡拽,她也不生氣,低頭在團團軟乎乎的臉上親了一口。
傅晉堯看著屏幕里的人,指尖輕輕敲了敲屏幕上她的臉。
特助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剛改好的併購案,一抬頭就看見平時冷得像塊冰的傅總,盯著手機屏幕,嘴角居然翹了點極淡的弧度。
他嚇得差點把手裡的文件掉在地上。
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聽見腳步聲,傅晉堯立刻把那點軟意抿回眼底,臉上重新覆上一層薄霜,抬眼掃向門口。
「什麼事?」
「傅、傅總,併購案改好了,您過目。」特助趕緊把文件遞過去,猶豫了下,還是開口,「剛才市場部送了新到的進口牛奶過來,說比之前的口感好,要不要給您溫一杯嘗嘗?」
「不用了。」
傅晉堯接過文件,翻了兩頁,頭也不抬地開口。
別的奶,一點都不好喝。
「等下通知各部門負責人,十分鐘後到小會議室開城東地塊的競標前籌備會,把項目組準備的所有預案都列印好帶過去,再讓法務部把併購案調整的條款逐條列清楚,會上一併過審。」
特助愣了下。
「好的傅總,我這就去安排,還有別的吩咐嗎?」
「沒了。」
傅晉堯筆尖頓了頓,掃過文件上的條款,聲音淡了點。
「會議結束後把下午開標需要的所有材料送到我辦公室,再讓行政部把下季度的部門預算表整理好,明天一早交過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順便告訴前台,二房的人再來找,一律按公司預約流程走,沒有提前預約就不用往上面通報了。」
「好的,我這就去辦。」
特助轉身出去,帶上門。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傅晉堯把手機放在桌邊,屏幕沒關,畫面里沈初釉正把爬得最遠的棠棠撈回來,抱在懷裡撓痒痒,小傢伙笑得咯咯直響,她也跟著笑,眼睛彎成兩道橋。
他看著,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