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釉抬眼瞟了他一下，眼睛濕漉漉的，像含了點水。
「真的可以說？」
「嗯。」
傅晉堯點頭，拿過旁邊的溫牛奶遞到她手裡，牛奶是剛溫好的，杯壁暖乎乎的。
「說吧，誰惹你了，還是菜不合胃口？」
沈初釉捏著溫熱的牛奶杯，指尖蹭了蹭杯壁，猶豫了好半天，才小聲開口，聲音軟得像棉花。
「我……我不太喜歡吃這些菜。」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碗裡的豬腳，又指了指桌上擺著的通草鯽魚湯、酒釀蒸蛋，眉頭輕輕皺著，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
「這些都是補奶的，我這半個月天天吃，真的吃膩了。」
她說完，怕他生氣，趕緊抬起頭，急急地補充，眼睛睜得圓圓的，語速都快了點。
「你別誤會，我奶量真的夠的，三個孩子吃都夠，每次擠完還能存小半袋，真的不用天天逼著我吃這些。我上次吃豬腳，吃得半夜都反酸，吐了好半天，我怕你們說我嬌氣，就沒敢說。」
傅晉堯愣在那。
他目光落定她碗裡堆得尖聳的豬腳，又掃過她蹙成軟結的小眉頭，堵了一下午的悶氣像被風戳破的棉團，瞬間散得無影無蹤，只剩綿密的懊惱漫上來。
他之前看張媽每次端這些補湯上來，她都乖乖喝乾淨，碗底都不剩，還以為她愛吃這些。
他特意囑咐廚房，頓頓都做，換著花樣給她補，就怕她奶不夠，兩個小的吃不飽，也怕她累著。誰知道她根本不愛吃，硬著頭皮吃了半個月，吃得都反酸了，還不敢說。
他心裡那點堵得慌的悶勁全沒了，只剩下點軟乎乎的疼，像被小奶貓的爪子輕輕撓了一下。
他鬆了口氣，伸手把她面前那碗油汪汪的豬腳端開，放到自己面前，又把那盤清炒芥蘭往她跟前推了推。
「好。」
他看著她，聲音軟得一塌糊塗，跟下午在公司里那個冷著臉簽文件的傅總判若兩人。
「以後不逼你吃了。」
沈初釉愣了下，抬眼看他，有點不敢相信。
「真的？」
「嗯。」傅晉堯點頭，拿起公筷給她夾了塊燉得軟爛的牛腩，又夾了兩筷子清爽的藕片，放到她乾淨的碗裡，「你想吃什麼就跟廚房說，想吃辣的也行，想吃甜的也行，不用頓頓喝那些油湯。」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了下，又補了句。
「奶夠不夠都沒關係，實在不夠就給孩子加輔食，孩子們也半歲了，餓不著他們。」
他才不管什麼奶夠不夠。
只要她高興就行。
總不能為了口奶，把人委屈得飯都吃不下。
沈初釉眼尾還沾著點沒散的濕意，聽了這話先是愣了愣，懸了半天的那顆心才慢慢落回原處，堵在胸口大半天的委屈稍稍鬆了些。她垂著眼輕輕牽了牽嘴角，壓著那點冒上來的軟笑意，沒敢露出太明顯的情緒。
他望著她那副軟乎乎的模樣，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溫聲開口：「你平時愛吃什麼，只管說，往後讓廚房照著你的口味做。」
沈初釉捏著筷子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細的：「我也只是一時有些膩味而已，不用特意照顧我的口味。」
傅晉堯哪裡肯依，往她碗裡又夾了塊脆嫩的藕片：「沒事，你說。」
她還是搖了搖頭，耳尖悄悄熱了些：「真的不用，我不挑嘴的。」
「不挑也有個偏好。」他看著她垂著的眼睫，聲音放得更柔，「甜的？鹹的？還是辣的？」
「真的不麻煩的……」她揪著筷子尖，聲音越來越小。
「不麻煩。」他語氣帶著點不容拒絕的溫和，「廚房師傅什麼菜都做得來，你儘管說就是。」
直問到第四回上，她耳尖才慢慢漫上一層薄粉，指尖把筷子尖都捏得微微發暖，猶豫了好半天，才小聲把藏了好幾天的念想吐了出來。
「好的，謝謝傅先生。我昨天跟徐姨提過一句，附近那家的鮮芋圓糯嘰嘰的，帶點桂花香，聞著很香，之前怕太甜太膩影響奶質，沒好意思說要吃。」
「想吃就讓張媽明天一早就去買。」傅晉堯看著她垂著眼、耳尖粉得像沾了桃花瓣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多放芋圓，多澆桂花蜜，冰的熱的都隨你。」
旁邊的張媽和徐姨悄悄對視一眼，都壓著嘴角憋笑。
之前先生天天囑咐廚房，頓頓要給初釉做補奶的菜，鹽都要少放，更別說甜口涼食，只說怕她吃著不舒服影響孩子。
這會倒好，姑娘只說一句吃膩了油湯，他立刻就鬆了口，別說鮮芋圓，只怕她想要枝頭上沾著晨露的桂花，他都要想辦法給摘下來。
沈初釉捏著筷子，客氣地又道了聲謝，才夾了塊牛腩放進嘴裡，牛腩燉得軟爛，醬香濃郁，一點都不膩。
她小口吃了兩口，猶豫了下，還是抬眼看向他。
「傅先生今天是心情不好嗎？我剛才看您臉色不太好，都不敢多說話。」
傅晉堯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他總不能說，自己是因為下午陸承宇說要挖她走，一想到她要去給別人家帶孩子餵孩子，憋了一下午的悶氣，回來還鬧了個大烏龍，硬逼著她吃不愛吃的東西。
他輕咳一聲，夾了塊剔乾淨刺的魚肉放到她碗裡。
「沒什麼，公司的事有點煩心。」
「這樣啊。」沈初釉點點頭，沒再多問，低下頭小口吃著碗裡的菜，臉頰因為沾了熱飯的熱氣泛著淺粉，唇瓣潤潤的。
傅晉堯看著她安安靜靜吃飯的樣子，心裡最後那點悶意也散得乾淨。
什麼別家的孩子。
她哪裡都不會去。
就留在傅家，每天吃點自己愛吃的東西，抱著三個小糰子在院子裡曬太陽，晚上坐在餐桌邊等他回來吃飯。
一輩子都別走。
棠棠坐在餐椅上，小屁股扭了扭，黑葡萄似的眼睛轉了轉，小嘴巴咿咿呀呀嘟囔著。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好像明白怎麼一回事似的。
她舉著自己咬了一半的小南瓜，咿咿呀呀往沈初釉這邊伸，小手晃來晃去，南瓜泥沾得滿手都是。
姨姨吃。
棠棠喜歡姨姨，姨姨不可以走。
沈初釉連忙湊過去，接住小傢伙遞過來的南瓜，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兩下，抬手輕輕揉了揉棠棠軟乎乎的發頂，聲音放得柔柔軟軟。
「謝謝棠棠，真甜。」
傅晉堯看著她彎起的眼睛，又看了看三個坐在餐椅上咿咿呀呀的小糰子，暖黃的燈光裹著滿桌的菜香與甜軟的奶味，連窗外吹進來的風都帶著溫軟的氣息。
他拿起筷子，給自己夾了塊她不愛吃的豬腳，放進嘴裡。
豬腳皮熬得透亮，裹著熬融的膠質，剛咬下去就順著舌尖滑進喉嚨，油香漫開，居然半點不膩。
小丫頭眼光倒好。
誰也別想把人從他們身邊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