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晉堯抱著三個孩子掂了掂,團團最沉,小肉手抓著他的耳朵往自己嘴裡塞。
沈初釉伸手去攔。
「別讓他抓你,剛摸過爬行墊,手髒。」
「沒事。」傅晉堯偏頭躲了躲,任由小肉手在他臉上作亂,「我兒子摸兩下怎麼了。」
徐姨早把溫著的菜端上桌,盛了滿滿一大碗牛腩面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湯頭熬得濃白,上面飄著切碎的小香蔥。
傅晉堯把三個孩子挨個放到爬行墊上,捏了捏團團的小臉蛋。
「先去陪妹妹弟弟玩會,爸爸吃個飯,嗯?」
團團歪著腦袋看他,又扭頭看沈初釉,「啊啊」叫了兩聲,乖乖爬去找棠棠追皮球了。
沈初釉坐他對面,給他遞了雙筷子,又把盛好的鮮筍蝦仁往他面前推了推。
「快吃吧,燉了快兩個小時,牛腩都爛了。」
傅晉堯確實餓狠了。
從中午抱著團團開視頻會,到下午被合作方堵在會議室磨條款,連喝口水的空都沒有,胃早就空得發疼。
他夾了塊牛腩放進嘴裡,燉得軟爛入味,帶著番茄的酸甜,是他愛吃的口味。
「好吃。」
他抬眼看她,眼底盛著碎星似的亮。
「比家裡大廚做的還好吃。」
沈初釉耳尖瞬間燒得發粉,軟乎乎的嘴角壓都壓不住,悄悄往上翹了個甜軟的弧度。
「好吃就多吃點,鍋里還有。」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只有客廳里傳來孩子們咿咿呀呀的叫聲,還有玩具滾在地毯上的悶響。
傅晉堯吃得快,一碗麵見了底,又盛了小半碗西米露喝了,才放下筷子抽了張紙擦嘴。
他抬眼看向正收拾碗碟的徐姨,開口道。
「徐姨。」
徐姨趕緊走過來。
「先生,怎麼了?」
「我跟釉釉有事情要談,你帶著張姐陳姐把孩子照看好,別讓任何人上三樓打擾我們。」
徐姨眼睛轉了轉,心裡跟明鏡似的,趕緊笑著應下。
「哎,知道了,你們儘管去,孩子這邊有我們呢,保證一個個餵得飽飽的,洗得香香的,絕對不上去吵你們。」
她說完還衝沈初釉擠了擠眼睛,看得沈初釉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
傅晉堯低笑一聲,伸手扣住她腕子,掌心的溫度像曬過春陽的絨,握得她心跳漏了半拍。
「走,帶你去個地方。」
沈初釉被他拉著往樓上走,指尖都有點發顫。
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的。
攢了這麼久的秘密,瞞了他這麼久的話,今天終於要說出口了。
三樓最裡面有個大露台,是傅晉堯的私人地方,之前徐姨提過,說他以前壓力大的時候,就一個人在露台上坐半宿,抽菸看星星,從來不讓旁人上去。
傅晉堯推開露台門,晚風先撞了滿懷,裹著院心白玫瑰浸了夜的涼香,軟乎乎掃過臉頰,把她臉上燒起來的熱意吹散了些。
兩張藤編躺椅挨著擺,中間擱著張矮藤桌,桌上齊齊放著兩隻玻璃杯,一瓶鎮得透涼的桃子酒凝著細水珠,旁邊還臥著一小碟切好的鮮草莓。
傅晉堯拉著她走到躺椅邊坐下,給她倒了小半杯果酒,酒精度數低,帶著桃子的甜香。
「知道你緊張,先喝點這個,緩一緩。」
沈初釉接過杯子,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抬頭看他。
天早就黑透了,遠處城市浮著碎鑽似的燈,頭頂星子亮得發清。
風掀動他額前碎發,平日裡冷硬的輪廓浸在夜色里軟了邊角,黑沉沉的眼底,只盛著她一個人影。
她捧著杯子抿了一口,甜潤的桃香順著喉嚨漫開,把心口亂撞的慌意壓下去半分。
傅晉堯沒催,只靜靜坐在旁邊,指尖輕叩桌沿,等她慢慢開口。
他等這一天等太久了。
從在酒店醒來看見空了的半張床,到找了一年多毫無音訊,再到她抱著團團出現在他家門口,成了照顧孩子的保姆。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願意把所有事都告訴他。
可他看著小姑娘坐在對面,手指攥著玻璃杯,指尖都捏得發白,眼尾慢慢紅了,嘴唇抿得緊緊的,那副嬌嬌柔柔、強撐著勇氣的樣子,實在是沒忍住。
發梢沾了點夜風吹來的玫瑰香。
眼尾紅得像沾了桃花釀。
臉頰浸在夜色里,泛著點粉。
軟得一塌糊塗。
他傾身過去,伸手扣住她的後頸,低頭就吻了上去。
這吻落得極輕,裹著桃子酒的清甜與他身上慣有的雪松冷香,不帶半分侵略性,軟得像春夜落下來的第一片玫瑰瓣,輕輕擦過心尖。
沈初釉閉著眼,睫毛抖得厲害,手不自覺攥緊了他的襯衫衣角。
眼尾先漫出濕意,眼淚沒等憋住就順著眼角滑下來,恰好滴在他手背上,讓傅晉堯心尖猛地一縮。
他稍稍退開些距離,拇指輕輕蹭過她眼角的濕痕,聲音壓得很低,啞得發沉。
「怎麼先掉眼淚了。」
「想說什麼慢慢說,我聽著。」
「嗯?」
沈初釉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亂抹了把眼角,輕輕點了點頭。
「我……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
「我就是……我就是怕,怕你知道了生氣。」
傅晉堯伸手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讓她穩穩靠進自己懷裡。
手掌順著她的後背輕輕拍,像哄三個鬧覺的小傢伙似的。
「不生氣。」
「對你,我永遠不會生氣。」
「你慢慢說,從頭說,我都聽著。」
沈初釉靠在他溫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風卷著玫瑰香吹過來,緊繃了一下午的神經終於慢慢鬆了下來。
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飄過來的。
「你應該知道,我從小就沒見過我爸媽。」
「聽外婆說,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走了,我爸在我媽走之後沒多久就出了意外,家裡就剩外婆一個人帶著我,靠她擺個小攤賣繡品供我讀書。」
傅晉堯抱著她的手臂不自覺收得更緊,沒出聲打斷,只大掌一下下順著她的後背,像給受驚的小獸順毛似的,輕緩地給她順氣。
他之前讓助理查過她的資料,知道她家境不好,跟著外婆長大,可那些乾巴巴的文字資料,哪有她親口說出來的,讓人疼得發悶。
「我小時候讀書很用功,我知道,只有考出去,才能讓外婆過上好日子。」
「高考我考得很好,考進了這裡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外婆高興得縫了個小老虎香囊給我,說我們家釉釉有出息。」
「可就在我大一剛開學沒一個月,外婆查出來慢阻肺,急性發作,送到醫院搶救,要交住院費,要做手術,要長期吃藥。」
沈初釉說到這,聲音有點發顫,眼尾的濕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指尖揪著他的襯衫。
「那時候我剛到大城市,連路都認不全,手裡的錢連交押金都不夠,我蹲在醫院走廊里哭,覺得天要塌了。」
「我甚至想過,要不就不讀書了,出去打工賺錢,給外婆治病。」
傅晉堯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口,聲音沉得厲害。
「傻姑娘。」
「後來呢?」
「後來輔導員找到我,說我申請的傅氏醫療慈善基金批下來了。」沈初釉吸了吸鼻子,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蒙著一層淚,亮得像盛了星星,「錢當天就打到了醫院帳戶上,夠外婆的手術費,夠後續一年的藥費,把外婆從搶救室門口拉了回來。」
「後來新生發言,我作為受資助的學生代表上台,那天你坐在台下第一排,穿淺灰色的西裝,輪到你講話的時候,你說,希望我們以後都能做個能幫到別人的人。」
「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資助我的人,真的好厲害,人也好,我以後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辜負這筆錢,等我有能力了,也要像你一樣幫別人。」
傅晉堯愣了一下。
他確實每年都會參加慈善基金的新生見面會,講過的話太多了,他自己都記不清當年具體說過什麼。
可他記得那年上台發言的小姑娘。
穿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白襯衫,扎著高馬尾,站在台上聲音有點抖,卻咬字清晰,說以後一定會當一個好護士,救更多的人。
那時候他只是覺得這小姑娘眼睛很亮,像山裡的泉水,乾淨得很。
他沒想到,那居然是她。
「後來我畢業,真的進了醫院當護士,在新生兒科。」
沈初釉的聲音軟下來,指尖揪著他的襯衫扣子,慢慢轉著。
「我又見過你一次。」
「你來看望早產的幫扶患兒,穿藍色的隔離服,站在暖箱旁邊,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個巴掌大的小嬰兒的腳丫,動作很輕,怕碰疼了他。」
「那時候我就想,原來真的有人,站在那麼高的位置,還會惦記著這些素不相識的小孩。」
傅晉堯心口驟然一縮,像被細絨纏緊,軟得發疼。
他喉結重重滾了一下,到了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只把人往懷裡摟得更緊,讓她完完全全貼在自己胸口。
「我那時候就想著,等我攢夠了錢,一定要當面跟你說聲謝謝。」
「可我一直沒機會。」
沈初釉說到這兒,眼尾的紅意又漫上來,鼻尖也泛著粉。
她抿了抿唇,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涌到眼眶的濕意硬生生壓了回去,只是聲音還帶著點軟顫。
「直到兩年前,我室友阿May,她在禮儀公司做兼職,那天晚上有個高端酒會,她突然急性腸胃炎去不了,求我替她去,說給我三倍工資。」
「我本來不想去的,那種地方,都是我接觸不到的人,我怕出錯。」
「可我看見嘉賓名單上有你的名字。」
「我想,就算不能當面跟你說謝謝,遠遠看你一眼也好。」
「所以我去了,穿她給的裙子,站在宴會廳角落倒酒。」
傅晉堯呼吸猛地頓住。
像有陣風猝然卡進了喉嚨。
抱著她的手臂驟然收力,指節繃得泛出冷白。
雖然早就確認過,當年酒會那個穿墨綠裙子的姑娘就是她。
是在露台陪他醒酒,扶他回房,天沒亮就悄悄走了的人。
可此刻聽她親口說,當初是特意奔著他去的。
心口像被浸了溫酒的棉團猛地攥住,酸漲得發顫,軟得一塌糊塗。
原來根本不是什麼偶遇。
原來那麼早以前,她就揣著一捧軟熱的心意,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了。
所以……
沈初釉整個人往他懷裡縮,指節把他襯衫布料擰出深深的褶,臉埋進他發燙的胸膛。
連呼吸都沾著他身上雪松混著桃酒的溫軟氣息。
她悶在他胸口開口,聲音抖得像風裡顫的玫瑰瓣。
每個字都落得極重,直直砸進他心尖最軟的地方。
「傅晉堯,當年那個資助我的人,是你。」
「我一直想跟你說,謝謝你。」
她聲音發悶,帶著哭後的軟啞。
「真的很謝謝你。」
風好像瞬間停了。
遠處的車聲,樓下孩子們隱約的笑鬧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全都消失了。
傅晉堯的心臟跳得極快,像要從胸口蹦出來,他低頭看著懷裡哭到發抖的小姑娘,喉結滾了好幾下,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
他指尖捧著她的臉,讓她抬頭看自己,指腹擦過她臉上不斷往下掉的眼淚。
他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哭紅的鼻尖,看著她咬得泛紅的嘴唇,一字一句問,聲音沉得厲害,帶著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
「所以那天晚上在酒會,你特意過去,是因為知道我在。」
「那個人,是我,對嗎?」
沈初釉看著他的眼睛,眼淚還在掉,卻輕輕點了點頭。
露台邊的白玫瑰被風吹得晃了晃,落了片花瓣在矮桌上,桃子酒的甜香混著玫瑰的香氣飄在風裡。
兩個人就這麼對望著,誰都沒再說話。
傅晉堯等了一年多的答案,找了一年多的人。
原來早在哪一年,他把那筆救命的善款打出去的時候,命運早就把線牽好了。
他的小姑娘,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奔著他來了。
一個念頭像浸了蜜的火星,猛地在他心口炸開。
如果那夜她是特意為他去的酒會。
如果她從大一開始,就把他放在心上記了那麼多年。
那是不是意味著,那一夜——
不是酒後迷亂的意外,不是偶然相遇的依附。
是一個女孩子,藏了好多年,攢了好多年的喜歡。
他喉結滾了又滾,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碎了眼前這團軟乎乎的夢。
「釉釉。」
他終於開口,聲線沾著夜露似的顫,輕得怕碰碎半瓣風裡的玫瑰。
「你是不是……喜歡了我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