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被風吹著往前跑似的，轉眼就滑過了小半個月。
三個孩子滿十個月那天，徐姨一大早就蒸了小小的南瓜發糕，每個小傢伙面前擺了一塊，讓他們抓著吃。
團團是三個孩子裡最先長開的，模樣周正打眼，天生帶著股貴氣。
連見多了孩子的徐姨都笑，說這團團少爺眉宇周正，將來是有大將風範的。
他眉眼跟傅晉堯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眉峰生得挺括。
唯獨眼尾隨了沈初釉，微微往下彎，笑起來軟乎乎的。
笑的時候會露出兩顆剛冒尖的下門牙，他也是三個里說話最早的。
早早就清清楚楚喊了爸媽，如今更是個小話癆。
看見什麼都要伸出小手指著，咿咿呀呀念叨半天。
爬得也最快，家裡的沙發角、電視櫃邊，全是他爬過留下的小巴掌印。
他性子最活絡，有時沉穩，有時活潑，也最黏沈初釉，只要她在家，屁股後面總跟著個小尾巴，她去廚房接水，他就扶著牆跟到廚房門口，坐在腳墊上晃著腿等；
她去陽台收衣服，他就坐在陽台門檻上，舉著小襪子遞給他，嘴裡還念叨著「媽媽穿」。
傅晉堯一開始還吃兒子的醋，總笑說這小崽子是專門來跟他搶人的。
直到有次他下班回家，剛換了鞋走到客廳，還沒來得及直起身。團團邁著剛學會的小碎步，端著自己的小水杯跌跌撞撞朝他跑過來。
小傢伙把沾了自己口水的杯口往他嘴邊遞，奶聲奶氣地喊：
「爸爸喝。」
傅晉堯當場就紅了眼，抱著又精又乖的兒子親了好半天。
棠棠是小姑娘，早產了近兩個月，剛抱回來的時候才三斤多，小得像只小貓，連哭聲都細得像蚊子叫。
這幾個月被母乳養著，臉上終於長出了肉，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荔枝，睫毛長而密，垂下來的時候在下眼瞼投出一小片淺影，性子卻最嬌，也最聰明。
她最先學會坐，最先學會認人，知道傅晉堯慣著她，每次想要什麼玩具，就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看不了三秒，傅晉堯就什麼都答應了。
九個多月的小丫頭已經能扶著圍欄站很久，會對著沈初釉唱自己編的調子，啊嗚啊嗚的，沒人聽得懂唱什麼，她自己唱得開心，唱到高音處還會晃腦袋，頭上別著的小蝴蝶結跟著晃，惹得一屋子人笑。
沈初釉特意查過育兒書，早產的寶寶精細動作發育比足月兒稍慢，她每天都抽半小時，拿著小絨球引導棠棠抓握，用不同材質的布料蹭她的小手指，鍛鍊觸覺感知。
現在棠棠已經能精準抓起地上的小溶豆，塞進自己嘴裡，有時候還會舉著溶豆往沈初釉嘴裡送，遞到一半又縮回去，自己咬一口，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
舟舟是三個孩子裡最安靜的。
生得周正清雋，是十足的貴公子相貌。眉尾長了顆淡褐色的小痣，不哭不鬧，醒了就自己躺在床上玩手，能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看半小時，別人逗他，他就笑一笑回應，很少出聲。
他大動作發育比哥哥妹妹稍慢一點，八個多月才會爬，爬的時候也慢，慢悠悠的，像只小蝸牛，遇到擋路的抱枕，也不鬧，就坐在旁邊等，等著別人給他挪開。
沈初釉最掛心的就是他。
這孩子大動作發育本就比哥哥妹妹慢些，心肺也弱，換季時總容易咳兩聲。她特意跟蘇醫生學了嬰兒撫觸手法，每天洗完澡，都要給舟舟做十五分鐘排氣操，按揉他後背的肺俞穴。
兒童房的溫度常年定在二十四度，加濕器永遠調到最合適的濕度。就連給孩子喝的水，她都要親手晾到剛好三十七度，才敢遞到他嘴邊。
現在舟舟的小身板也慢慢結實了，上個月做兒保，身高體重已經超過了同月齡的足月兒，蘇醫生說養得比很多足月生的孩子還好。
他雖然安靜，心思卻最細。
有次沈初釉給三個孩子剪指甲，不小心剪到了自己的手指，冒出個小血珠，她嘶了一聲，還沒等找創可貼，原本坐在旁邊玩積木的舟舟就爬了過來，抓著她的手指，把自己的小嘴湊上去，對著傷口呼呼地吹，吹兩下，又抬頭看她，眼睛裡滿是認真。
那瞬間沈初釉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從前在新生兒科見慣了巴掌大的小娃娃，那時只覺得養孩子是踩著熬字過的關。
要熬無數個餵夜奶的凌晨，熬堵奶時鑽心的疼，熬到連整覺都成了奢望。
那時候的擔心是懸在半空的，怕小不點們長不大、怕他們疼、怕他們不舒服，心總揪得緊緊的。
可現在看著三個小傢伙一點點長開，會爬會站，會跌跌撞撞撲進懷裡，會把自己捨不得吃的小零食遞到她嘴邊。
那些藏在日常縫隙里的軟乎乎的小瞬間，就像細碎的糖粒。
一點一點攢在心上，攢得滿噹噹的，甜得人胸口發暖，連之前所有的熬煎，都成了裹著糖衣的念想。
她記得團團第一次獨立邁出三步，撲到她懷裡的時候，渾身的軟肉都在顫。
她記得棠棠第一次把自己捨不得吃的溶豆，整顆遞到她嘴邊。
小丫頭軟乎乎的指尖蹭過她的唇，眼睛彎成兩彎月牙，甜得她心尖都發顫。
她記得舟舟第一次主動伸手要她抱，小胳膊張得開開的，眼睛又大又亮。她把孩子抱在懷裡，覺得自己懷裡揣著整個世界。
孩子實在是太可愛了。
太太太可愛了。
這話沒什麼新鮮的，全天下當媽的看自己的孩子，多半都要在心裡翻來覆去念上幾百遍。
可真輪到自己的時候才知道，那些旁人嘴裡說爛了的「可愛」，落到實處的時候，是連骨縫裡都浸著軟的。
不是那種擺在櫥窗里的洋娃娃式的可愛，皮膚白一點，眼睛大一點，穿著蓬蓬的小裙子或者筆挺的小西裝，任誰看了都要夸一句漂亮。
是活的。
是帶著溫度的，帶著小嬰兒特有的奶香氣，會哭會鬧，會在你半夜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咬你一口，咬完還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你笑的那種可愛。
是有脾氣的。
團團會因為她多抱了棠棠兩分鐘，鼓著腮幫子坐在旁邊生悶氣，小手把積木推得嘩啦響，等她回頭看他，他又彆扭地把臉轉開，等她湊過去哄，要抱他，他還要往旁邊挪兩下，挪到第三下，就繃不住了，張著胳膊往她懷裡撲，小胳膊摟得她脖子發緊，小臉埋在她頸窩，委屈巴巴地喊「媽媽抱」。
棠棠會因為傅晉堯給她買的小蝴蝶結不是她想要的那個粉色，坐在爬爬墊上掉金豆子，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也不大聲哭，就咬著下嘴唇，睫毛濕成一綹一綹的，等傅晉堯慌慌張張把所有顏色的蝴蝶結都買回家，擺了滿滿一沙發，她才破涕為笑，挑了個最艷的大紅色，踮著腳往傅晉堯頭上別，別得他頭髮亂成一堆，她還拍著手笑，喊「爸爸漂亮」。
就連最安靜的舟舟，也有自己的小固執。
他認準了自己的小毯子，睡覺的時候必須要摸著毯子角，誰要是給他換了新的，他就睜著眼睛躺在那裡，也不鬧，就安安靜靜地躺著，直到徐姨把舊毯子找回來，遞到他小手裡，他才會攥著那個洗得發毛的毯子角，慢慢閉上眼睛。
沈初釉從前刷育兒博主的帖子，早就見過「阿貝貝」這個說法，也懂這是小朋友專屬的安全感寄託。
那時候她還笑著覺得，哪有博主們說的那麼玄乎，不就是個隨身帶的小物件嘛。
等真養了三個娃才知道，這哪是瞎說，是真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