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陣子。
洛陽丞相府
這日,文武重臣和往日一樣齊聚丞相府,商討公事。
如今,廖化張翼已經在官渡籌備糧草,吳懿吳班兄弟也領兵駐紮在虎牢關。只待河北變數到來,即可揮兵北上了,眾人原本心中都憋著一股勁。
可是,楊儀派出的黃崇前往河北,已經有一段日子了,至今了無音信,眾人漸漸也冷靜下來。
唉,算了,原本就不指望這個能夠成功,還是另外想想辦法吧。
眾人偷偷望向諸葛亮,只見他雲淡風輕地輕搖著羽扇,沒人可以猜透他在想什麼。
其實,諸葛亮內心也很著急,盼望黃崇早歸。至於黃崇此行到底能夠帶來什麼訊息,他心裡也沒個底,但是多少能夠帶回一些黃權的音訊吧。
十六年了,公衡過得還好麼?如今他替魏國立下大功,應該位高權重了吧?在他的心中,可還有大漢?可還記得當初的那份把酒言歡、共贊王業的情誼?
一想到他們父子時隔十六年,又能再次相見,他由衷地替黃權開心,這也是他當初同意楊儀計策的原因之一。
呵呵,以公衡的爽直的個性,必定是會抱頭痛哭吧。
再續人倫,希望能夠感動上蒼,創造奇蹟。
.......
諸葛亮想著想著,目光又望向了門外。
怎麼還沒有消?按理說,無論成敗,多少也要有個口信傳回才是。
最近,自己忽然有點心神不寧,該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不不不,必不會的。以公衡的睿智,加上那劉曄一起,能出什麼事呢,必定是自己多心了。
......
想著想著,忽然,一個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接著一個人影閃進了大門。
諸葛亮晃了晃雙眼,再次確認了一遍。
是有人來了!
「丞相,河.....」那人急匆匆地奔了進來,剛想大聲疾呼,卻一眼看見滿堂在座的文武,瞬間冷靜了下來。
來人,正是姜維。
諸葛亮的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裡。
姜維來了,那必定是有訊息了!
這段日子,楊儀雖然復出,但很快就支撐不住病體,臥床休養了,因此情報司的大小事務,基本仍由姜維署理。
姜維知道丞相心憂此次黃崇出使,因此每隔幾日便會親自追問河北的訊息,並定期寫成公文譴人呈報丞相。
今日,他沒有讓人送來公文,反而是自己親自上門。
結果不言而喻,河北,有訊息了!
「伯約來了啊」,諸葛亮瞧見姜維一臉的汗水,微微一笑。這個伯約,以往辦事都很穩重,現在掌管情報司,怎麼心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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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座吧,瞧你這一臉汗,有什麼事,慢慢說。」諸葛亮淡淡地笑著說。
姜維卻並沒有入座,而是低頭立在原地,似乎在思索什麼。在他的手上,握著一封書信,而他的臉上,似有難色。
諸葛亮眉頭一皺,怎麼了這是,伯約平時不會如此的。
片刻後,姜維面朝著諸葛亮,深深地作了一揖。
「丞相,河北來訊息了.....」
諸葛亮疑惑地看著姜維,心想伯約為何如此嚴肅鄭重?莫非,黃崇遇到了什麼困難?所以久信不至?
「伯約,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我承受得住。」諸葛亮面色平靜地說道。
看樣子,不是好訊息。該來的總會來的,躲也沒用。
姜維一愣,猶豫再三,終是沒有抬起頭,反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不起。
「丞相,末將無能,末將有罪!」姜維忽然抽泣起來。
這一幕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姜維這是怎麼了?他怎麼自稱有罪?難道黃崇的任務,失敗了?
諸葛亮頓感拳頭一緊,身子微微前傾,」伯約,你......到底想說什麼?」
諸葛亮隱約覺得,姜維帶回的訊息,似乎不止失敗那麼簡單......
能讓姜維深感負罪的,會是什麼呢?
難不成......
「河北探子急報,魏庭發生內亂,燕王曹宇,以勾結敵國謀反的罪名,誅殺了毌丘儉,並公告天下!」
一石激起千層浪。
堂上頓時炸開了鍋,眾人議論紛紛,臉上喜悅之色溢於言表。
哈哈,這個姜維,嚇人一跳,這不是喜事麼?
太好了,等了這麼久,魏國內亂的時機終於來了!
沒了毌丘儉,那草包曹宇豈是大漢王師的對手?滅魏大業,唾手可得呀!
「那.....那.....」諸葛亮彷佛沒有聽見這些聲音一樣,」那公衡呢?公衡怎麼樣了?」
諸葛亮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裡,淚水瞬間上涌,已經在眼眶中打轉。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只不過想從姜維口中親耳聽到那個答案。
「他.....」姜維有些哽咽,最終還是停下了抽泣。
「魏國公告說,黃公衡......勾結其子黃崇,意圖謀反.....與毌丘儉,一同.....」
「一同怎麼了?」諸葛亮伸長脖子追問道。
姜維眼睛一閉。
「一同,梟首,示眾了!」
眾人聞言倒吸一口冷氣,這才恍然大悟,為何姜維會如此反應。
眾人不禁紛紛低下頭,堂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當聽到「梟首」的那一刻時,諸葛亮手中的羽扇一緊,眉眼之間在抽動著。
他緊緊地掐緊手指,彷佛要掐出血來。
挺直的身子瞬間松垮了下來。
「嗚嗚,是末將無能,未能安排妥當。黃公衡和黃崇事泄被誅,都是末將的過錯呀,哎呀!」姜維懊悔地用手捶地。
眾人聞言紛紛出聲安慰道。
「伯約,你別這麼說,這個事情怪不了你,誰也想不到會這樣!」
「是啊,也許是黃崇年輕,不小心暴露了,這也怨不得你!」
「對啊,那曹宇和毌丘儉他們早有矛盾,也許就是碰巧撞見了,伯約不必過於自責!」
「人死不能復生,還要節哀啊.....」
堂下眾人在說什麼,諸葛亮彷佛沒有聽見,他只覺得腦中嗡嗡一陣響。
眼前飄揚的,全是黃權的影子。
都說人老了,便會念舊,甚至以往的恩恩怨怨,也會不加計較。
諸葛亮與黃權,雖然性格不同,卻志趣相投,常常推心置腹,堪稱心照神交。
諸葛亮又想起當年與公衡一起把酒言歡、暢談未來的樣子,公衡笑得那麼率真、那麼灑脫,而他就在旁邊默默地微笑看著。
他是多麼的盼望,這一幕可以重現,以致於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他也想盡全力去爭取!
黃權,於私,是自己的至交好友,於公,也是大漢不可多得的臂膀啊!
可是,如今自己做了什麼?要不是自己派黃崇過去,也許曹宇就找不到合適的藉口,公衡現在還能好好的活著。
天啊,自己怎麼如此糊塗,被一時情感迷住了眼,害了公衡!
我不殺公衡,公衡卻因我而死!
諸葛亮恨自己,恨自己奢求的太多,以致於唯一的一點希望,最後也徹底破滅了。
早知道會這樣,寧願今生今世,再也不和公衡相見!只要他能平安地活下去。
恍惚間,他彷佛看見黃權起身微笑著朝自己看了一眼,隨後頭也不回地朝遠處走去。
諸葛亮想伸手去挽留,卻怎麼也夠不著,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黃權的背影,直至模糊不見。
他知道,這次黃權是真正的離去了,永遠離去了。
二人之間的那些美好回憶,永遠只能是回憶了。
公衡,一路走好。
來世,你我還要一杯清酒,再做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