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上火光沖天。
陳勝、吳廣帶著聚攏而來的百姓衝破阻攔,大澤鄉的訊息隨之傳向四方。
最初只是一支衣甲殘缺的隊伍。
數日過後,追隨者越來越多。
失去田地的農夫,逃離徭役的壯丁,躲避官府追捕的亡命之徒,全都匯入其中。
他們恨重稅,也恨秦吏。
多年積壓的怒氣找到出口,便再也壓不回去。
一處官府被攻破。
又一處城門從內部開啟。
守城秦軍接到的命令混亂不堪,有人要求堅守,有人催他們出城圍剿,軍糧卻遲遲送不到。
地方官員不斷向咸陽求援。
一封封奏報送進宮中,又被趙高扣在手裡。
胡亥嫌戰報掃興,連見都不肯見。
趙高擔心各地將領借平叛掌握兵權,調兵命令遲遲不發,只讓地方自行處置。
火頭由此越燒越旺。
嬴政看著混亂局面,已經不再開口。
周玄站在一旁,也未打斷。
眼前所顯並非早已發生的全部事實,其中許多景象來自三生石對大秦命數的推演。
胡亥坐在皇位上,趙高繼續掌權,這條路便會一步步變成現實。
如今陽間亂象初起,尚有挽回餘地。
周玄讓嬴政看這些,正是要讓他清楚,留給大秦的時間已經不多。
石面光影再轉。
楚地之中,一面舊旗迎風展開。
項梁站在旗下,身後聚著江東子弟。
項羽披甲持戟,大步走到眾人之前,重瞳之中戰意翻湧。
楚國舊部從各處趕來。
他們藏起多年的兵器重新出鞘,楚國舊貴送來錢糧,被秦廷壓住的野心也在這場亂局中迅速生長。
嬴政認得項氏旗號。
滅楚之戰打得艱難,楚人對大秦的恨意也遠勝其餘幾國。
如今陳勝、吳廣率先點火,項氏自然不會放過機會。
畫面中的項羽已經帶兵走上戰場。
秦軍結陣攔在前方。
項羽身先士卒,長戟橫掃,幾名秦軍甲士當場倒飛出去。
江東子弟跟在身後,踩著血水沖入軍陣。
戰鼓震天。
廝殺聲傳遍荒野。
畫面再次變化,奔涌河水出現在眾人眼前。
楚軍渡河之後,項羽下令砸毀炊具,鑿沉船隻,只留下少量口糧。
退路當場斷絕。
前方是大秦重兵。
後方是滾滾河水。
楚軍將士只能死戰。
項羽舉起長戟,率先沖向秦軍大營,江東子弟緊隨其後,怒吼聲衝上長空。
嬴政看著秦軍陣線受到衝擊,眼中冷意越發濃重。
「有勇,也懂得逼出士卒死志,此人是誰。」
「項羽,楚國項氏後人。」
白起抬眼看向畫面。
「楚人好戰,項氏又在軍中經營多年,此人若得兵馬,會成大秦勁敵。」
嬴政微微頷首。
他未因項羽年輕便生出輕視。
能讓一群士卒主動砸毀退路,再跟著他衝擊秦軍大營,這份領兵本事已經勝過許多將領。
真正讓嬴政動怒的,也並非項羽起兵。
六國被秦所滅,舊貴想要復國,合乎人心。
大秦若兵強政穩,自可再次將他們壓下。
胡亥與趙高從內部毀掉朝堂,逼反百姓,又給六國舊部留下起兵機會,這才是亂局根源。
楚旗之後,韓、趙、魏、燕、齊等舊貴也開始活動。
有人拿出藏在家中的舊王印信,有人尋找昔日王室後裔,有人用錢糧招募兵馬。
他們嘴上喊著恢復故國,暗中卻各有算盤。
有人想奪回舊地。
有人盯著咸陽。
也有人準備先讓其餘勢力與秦軍拼殺,自己留到後面撿取好處。
六國舊旗重新出現在大秦疆域上。
剛剛統一不久的天下,再次被切成大大小小的戰場。
昔日文字、車軌、錢幣才剛推行,各地百姓尚未真正習慣大秦制度,故國之念仍藏在人心深處。
當秦廷失去威信,那些被祖龍強行壓住的舊念,也隨之冒出。
戰火從一處燒向另一處。
道路被截斷。
糧道遭到襲擊。
地方官員或死或降,駐守各地的秦軍疲於奔命。
咸陽仍在爭權。
胡亥繼續享樂,趙高忙著清理異己,朝中百官人人自危。
李斯幾次想要挽回局面,又因自身已經陷入偽詔之事,處處受到趙高牽制。
他每退一步,趙高便向前逼近一步。
到了後來,連這位大秦丞相也成了羅網盯住的獵物。
嬴政眼中再無怒火。
臉上只剩一片令人心寒的平靜。
熟悉他的人都清楚,這種平靜意味著什麼。
當年攻打六國,有大臣虛報軍情,險些使秦軍陷入埋伏。
嬴政得知此事時,也曾露出相同神色。
那名大臣連同參與此事的人,全被依法處置。
如今擺在他面前的局面,比一場兵敗嚴重百倍。
他一生心血都在畫面中崩塌。
周玄抬手點向三生石。
「再看一個人。」
畫面穿過紛亂戰場,來到一座陰暗水牢。
冰冷水面漫過腳踝,牆壁滲著潮氣,偶爾能聽見水滴落下。
蒙恬被鐵鏈鎖住手腳,身上帶著傷痕,頭髮散亂,背脊卻依舊挺直。
一名羅網殺手站在牢門外,將認罪文書丟到他面前。
只要蒙恬承認與扶蘇圖謀造反,交出北方軍中舊部名單,便能留下一條性命。
蒙恬低頭看了一眼,抬腳將竹簡踢回牢門。
羅網殺手開門走進。
片刻後,鞭聲迴蕩在水牢之中。
蒙恬咬緊牙關,始終不肯低頭。
鮮血順著肩背滴入水面,很快散開。
嬴政往前走了一步。
「蒙恬為何會落入趙高手中。」
「扶蘇未曾自裁,偽詔之事便難以收尾,趙高不會容他們繼續掌握北方兵馬。」
周玄看著石面。
「扶蘇顧念父子之情,也怕擅動大軍坐實謀反罪名,遲遲不肯領兵回咸陽,趙高會借胡亥名義不斷施壓,再用朝中親眷逼迫他們交出兵權。」
嬴政目光落在蒙恬身上。
「先生先前攔下扶蘇手中的劍。」
「我只替他攔過一次。」
周玄語氣平淡。
「願不願意看清詔書中的破綻,敢不敢擔起大秦長公子的責任,要由他自己選擇,我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他每一次。」
嬴政沉默下來。
扶蘇的性情,他比誰都清楚。
仁厚有餘,決斷不足。
尋常時候,這份仁厚可以讓他善待百姓,也能緩和大秦過於嚴苛的法度。
亂局之中,遲疑便會害死身邊所有人。
蒙恬看出偽詔,願意回咸陽對質,扶蘇卻被孝道與名聲束住手腳。
趙高只需抓住這份軟肋,便能逼他們一步步後退。
水牢中的畫面仍在繼續。
羅網殺手打累之後,將沾血長鞭扔到一旁。
蒙恬抬起頭,臉色蒼白,眼中卻帶著譏諷。
「陛下若在,趙高連給我牽馬都不配。」
牢外之人惱羞成怒,一腳踹在他胸口。
蒙恬撞上牆壁,鐵鏈繃得筆直,口中吐出鮮血。
他低頭喘息片刻,忽然笑出聲。
「大秦亡於爾等之手,你們有何臉面去見先帝!」
嬴政閉上雙眼。
幽冥大殿隨之震動。
殿外天穹迅速暗下,厚重陰雲覆蓋荒野,忘川水面掀起一重接著一重巨浪。
十萬陰兵受到帝王怒意牽引,甲冑上的紋路同時亮起,濃厚煞氣直衝長空。
鎮魂淵中傳來鎖鏈斷裂聲。
數頭凶魂剛想藉機衝出,轉眼便被陰天子威勢壓回深處,魂體撞上岩壁,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白起低著頭,握劍手掌越來越緊。
三生石上的光影開始搖晃。
胡亥坐在龍椅上的身影再次浮現。
趙高站在台階下方,百官伏地,滿朝無人敢抬頭。
嬴政睜開雙眼。
右眼幽火緩緩燃燒,左眼帝光沉入瞳孔深處。
他並未咆哮,也未開口怒罵。
壓到頂點的殺意,盡數藏在那張平靜面容之下。
胡亥是他的兒子。
趙高是他曾經信任的近臣。
李斯是大秦丞相。
正因如此,這些人才更該死。
嬴政看了許久,抬手落在三生石上。
石面頓時生出大片裂紋,所有陽間景象隨之定住。
大殿內的風也在這一刻停下。
嬴政轉身走到周玄面前,雙手抱拳,鄭重行禮。
「先生,何時能讓朕回咸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