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火光落入長平，並未立刻觸碰趙魂，而是順著閻羅法印鋪開的紋路流向四方。
火焰所過之處，暗紅泥土不斷翻動。
埋在地下的殘兵、枯骨、破碎甲片，全部受到牽引，散出積存多年的血氣。
這些血氣與趙魂糾纏數十年。
每一縷都藏著臨死前的恐懼與恨意。
周玄站在陣法中央，雙手緩緩合攏，來自幽冥的本源隨之壓入古戰場。
「幽冥之火只燒怨念，不傷魂魄。」
「守住神智，別被舊日記憶拖回去。」
趙將魂魄抬頭看向漫天火光。
他未見過這種手段，心中仍有戒備。
火焰觸碰魂體的瞬間，臉上戒備便化作痛苦。
一段塵封多年的記憶被強行扯出。
趙軍斷糧。
士卒殺馬充飢。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傷兵躺在營中，連一口水都喝不到。
投降之後，他們被秦軍分批押走。
黑夜裡，屠刀落下，前方同袍倒進深坑，後面的人拼命掙扎，卻被長戈逼著繼續向前。
趙將魂魄仰頭嘶吼，黑氣從胸口瘋狂湧出。
附近趙魂也陷入同樣記憶。
哭喊聲再次響徹長平。
有人捂住頭顱，在泥土中翻滾。
有人沖向白起，魂體剛剛起身，便被陣紋定在原處。
更有亡魂承受不住痛苦，張口撕咬身旁同袍，口中不斷喊著秦軍來了。
嬴政站在陣中，眉心帝紋散出暗金光芒。
躁動趙魂受到帝光照耀，混亂神智漸漸穩住。
他們仍要面對死亡記憶，卻不再把身旁同袍當成敵軍。
白起看著一張張痛苦面孔，手掌始終按在劍柄上。
這一次，他未曾閉眼。
當年下令坑殺，白起只看過軍報上的數字，也看過一座座被泥土填滿的深坑。
如今每一個死者都站在面前。
他們臨死前經歷過什麼，幽冥之火全都照了出來。
白起能承認長平之戰從未後悔，也要親眼看完這道命令帶來的後果。
火光燒得越來越旺。
衝出趙魂體內的怨氣聚在上空，凝成一片扭曲黑雲。
黑雲中擠著無數面孔，張口發出刺耳哭聲，試圖重新鑽回魂體。
周玄抬手一抓。
閻羅法印迎風升起，將黑雲牢牢壓在陣法上方。
「怨氣積存數十年，早已生出吞噬魂魄的本能。」
「今日將它們剝離，趙魂才能恢復神智。」
嬴政看向那些在火中掙扎的亡魂。
「會死多少。」
「願意放下執念者，可以活。」
「仍想靠怨氣維持魂體的人，會散在火中。」
嬴政沉默片刻。
「路由他們自己選。」
幽冥之火繼續沖刷古戰場。
那些選擇歸順的趙魂咬牙撐住，任由黑氣從體內剝離。
最先開口的趙將跪在陣前，魂體忽明忽暗，生前甲冑早已被火焰燒去，只剩一道遍布傷痕的魂影。
他雙手撐著地面，幾次險些倒下。
每到支撐不住時，便抬頭看一眼白起。
那份尚未清算的舊恨，反倒成了他保持清醒的支柱。
白起察覺到他的目光，冷聲開口。
「想找本君算帳，便撐過去。」
趙將咧開嘴，魂體上的黑氣再次剝落。
「你放心，我死過一次，不會再倒在這裡。」
火焰深處，一些不願歸順的惡魂仍在衝撞陣法。
他們早已與怨氣融為一體，神智所剩無幾，只想吞食周圍魂魄壯大自身。
嬴政抬起手掌。
暗金帝光化作一道屏障，將他們與其餘趙魂隔開。
「先生，動手吧。」
周玄五指收攏。
那片區域中的幽冥之火猛然升高。
惡魂發出尖叫，扭曲魂體在火中迅速崩散，積存的怨氣升入黑雲，剩下魂魄本源則沉入地下，等待往後重新聚形。
他們並未徹底消亡。
執念與神智已經散去，只能從頭再來。
古戰場上的哭喊持續許久。
隨著怨氣不斷剝離，四十萬趙魂的面容逐漸清晰。
猙獰傷口緩緩消退。
殘缺肢體也在幽冥本源滋養下重新長出。
他們記得長平。
也記得自己死在秦軍手中。
那份記憶不再控制神智。
趙將魂魄率先挺直脊背。
幽冥之火從他身上退去，黑色氣流隨之覆蓋全身，凝成一套厚重甲冑。
胸前甲片刻著陰兵紋路，腰間懸著長劍，散亂長發也被束在腦後。
他低頭看向雙手，魂體早已恢復凝實。
久違的力量重新回到體內。
更多趙魂從火焰中站起。
黑色甲冑一套接著一套凝聚。
長戈、戰劍、盾牌也隨他們生前軍中位置出現在手中。
生前屬於趙軍的旗號已經消失。
一面面幽冥軍旗從陣中升起，旗面上只留暗金秦紋。
部分趙魂看到秦紋，眼中仍有牴觸。
趙將抬手按住軍旗，沉聲開口。
「既然選了這條路，便守軍令。」
周圍陰兵漸漸安靜。
他們保留著生前征戰經驗，也保留著屬於軍人的習慣。
軍令一下，再多私怨也要暫時放到一旁。
混亂陣形開始調整。
不同兵種自行尋找位置，百人一隊，千人一陣。
長戈兵站在前方。
弓弩手列於後陣。
殘存軍中將領重新聚攏舊部，將周玄陣法騰出的古戰場迅速填滿。
白起看著軍陣變化，眼底多出一分認可。
四十萬趙軍能在長平與秦軍鏖戰許久，本就是一支精銳。
怨氣清除後，軍陣根基仍在。
只需用幽冥軍法重新操練，便能真正為陰天子征戰。
周玄抬手召回幽冥之火。
漫天火光匯入閻羅法印，壓在上方的怨氣黑雲隨之收縮。
黑雲中的面孔不斷掙扎。
法印輕輕一震，所有哭聲戛然而止。
積存數十年的怨氣受到煉化，化作一股精純煞氣，重新落向四十萬軍陣。
煞氣不再侵蝕神智。
它順著甲冑匯入兵器，令每一道魂體更為凝實。
四十萬陰兵同時抬頭。
眼眶中的幽綠魂火連成大片，照亮整座長平古戰場。
嬴政走到軍陣之前。
黑色龍袍垂落，身後黑龍虛影盤旋，陰天子帝威覆蓋百里。
趙將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手中長劍橫在身前。
「長平舊軍，願入幽冥，聽候陛下調遣！」
話音傳遍軍陣。
四十萬陰兵齊齊跪倒。
甲冑碰撞聲匯成沉重轟鳴，兵器同時落地，方圓百里隨之一震。
「拜見陰天子！」
聲浪衝上夜空。
籠罩古戰場的暗紅黑雲被當場震散，月光重新灑落，卻被軍陣煞氣染成幽暗色澤。
嬴政抬手。
「起身。」
四十萬陰兵同時站起，軍陣再無半點雜亂。
周玄看向長平上空。
陰兵歸位，積存在此地的煞氣也被徹底引動。
四十萬軍勢匯在一起，古戰場上方空間開始扭曲，陽間月光與幽冥灰霧彼此交錯。
大地深處傳出連綿巨響。
先前只能容三人立足的陰陽裂縫迅速擴張，邊緣向兩側撕開，轉眼橫跨長平天穹。
裂縫後方，忘川奔流。
十萬陰兵列陣在幽冥荒野，抬頭望向陽間。
兩支大軍隔著陰陽邊界遙遙相望，煞氣相互牽引，令裂縫越發穩固。
周玄托起閻羅法印，將它打入長平地底。
縱橫百里的陣紋同時下沉，牢牢釘住兩界交接之處。
通往陽間的路，終於有了根基。
軍陣煞氣繼續攀升。
長平上方的夜空被撕開一道黑色缺口，死亡氣息沖入天穹，朝著九州各處擴散。
嬴政站在大軍前方，目光望向咸陽。
他能感受到大秦國運正在遠處呼喚。
那座由他親手建立的帝國，也在等待祖龍歸來。
咸陽，欽天監內。
負責觀星的老臣守在星盤之前，正準備記錄今夜天象，盤中指標忽然瘋狂轉動。
懸在上方的星圖接連暗下。
一顆代表死亡的黑星從長平方向升起，光芒迅速壓過周圍群星，又與象徵大秦國運的帝星遙相呼應。
老臣盯著星盤，臉上血色盡失。
他雙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手中竹簡也滾到遠處。
黑星仍在增長。
幽暗光芒越過長平，直指咸陽。
老臣猛地爬起，顧不得撿回竹簡，推開欽天監大門，連滾帶爬沖向朝會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