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樓大殿中，星盤仍在轉動。
代表陽間的白色紋路逐漸退向兩側，黑色軌跡穿過中心，沿著九州地脈不斷延伸。
月神站在星盤前，目光落在咸陽所在的位置。
那裡籠著一層深沉幽光。
占星術難以穿透。
每當她想看清光芒內部，星盤便會出現細小震動，推演也隨之中斷。
東皇太一隱藏在陰影中，聲音聽不出喜怒。
「星魂曾在渭水與周玄交手。」
月神抬起眼眸。
「結果如何。」
「聚氣成刃被一指破去，死氣侵入經脈，雙手險些徹底枯死。」
月神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星魂性情驕傲，修為卻做不得假。
能讓他連還手餘地都找不到，周玄確實有些本事。
祭天大典之後，陰陽家又收到訊息。
一名隱修長老私下接受趙高重金，進入咸陽布置血蝕大陣。
此人違背東皇太一的提醒，想借大陣取走周玄性命，結局也傳回蜃樓。
陣破。
人亡。
陰陽家積攢多年的一批陣盤，全毀在祭天廣場。
再加上青銅鬼門與陰天子嬴政，咸陽發生的變化，已經觸及陰陽家根基。
他們鑽研陰陽術多年，所求便是看清生死奧秘。
周玄卻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啟幽冥。
這種力量一旦在九州鋪開，陰陽家的地位必會受到影響。
月神想去咸陽，除了探查周玄，也想親眼看看那座剛剛出現的陰陽閣。
「弟子不會重走星魂的路。」
月神聲音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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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只為查探，不與周玄正面交手。」
東皇太一看向星盤。
「陰陽閣已經接入九州地脈，你靠近之後，任何術法都可能被他察覺。」
「弟子會小心。」
「看見多少並不重要，活著回來。」
月神微微一怔。
東皇太一很少說出這類提醒。
這也說明，他對周玄的忌憚遠勝從前。
月神收起心中那份輕視，俯身行禮，隨後轉身走出大殿。
她對自己的占星術仍有信心。
星魂擅長正面交鋒，遇到強敵時又容易被怒意影響。
她走的是另一條路。
只要不主動驚動陰陽閣，未必會被周玄發現。
數日之後，月神進入咸陽。
此時天色將晚。
宮門附近仍有內史軍巡守，街上的血跡與打鬥痕跡已經清理乾淨。
趙高黨羽接受審查之後，一部分被押入牢中，受脅迫又未曾害民的人則暫時留用。
城中秩序正在恢復。
商鋪重新開啟門戶。
行人比前幾日多了不少。
百姓談論最多的，仍是祭天大典與陰陽閣。
有人親眼看到青銅鬼門。
有人在遠處聽見五十萬陰兵跪迎嬴政。
更多人只見到黑星落下烏光，等到異象散去，胡亥與趙高便從咸陽權力頂端消失。
月神沿著街道向前，輕紗遮住面容，步子不快。
她沒有向百姓打聽陰陽閣所在。
那座樓太過醒目。
只需順著城中陰氣流動的方向走，便能找到。
經過一隊巡守甲士時，月神袖中手指輕輕轉動。
一層淡紫光芒覆蓋身體。
甲士目光從她所在之處掃過，隨即移向旁邊，誰也未曾發現這裡經過一名女子。
月神繼續向前。
避開巡守並不困難。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咸陽地脈。
陰氣在地下流動，城中百姓卻未受到侵蝕。
按陰陽家的理解，活人與死氣本該互相排斥。
陰氣濃厚之地，草木枯敗，百姓也會體弱多病。
咸陽如今卻比前幾日更加平穩。
趙高執政時積存的血腥氣已經消退。
那些死在羅網手中的亡魂，也被某種力量接引離開。
月神眼中凝重加深。
周玄並非單純把幽冥力量搬到陽間。
他在重新劃分兩界秩序。
這種手段已經超出尋常陣法。
夜色徹底落下時，月神來到陰陽閣前。
高大樓閣立在城中。
陽間這一半清晰可見，窗欞、立柱、飛簷皆與尋常建築相近。
另一側隱在暗色霧氣中。
月光落到那裡便會變淡，牆壁後方偶爾浮出幽綠水光，耳邊也能聽見若有若無的河水奔流聲。
月神停在閣外，抬頭望向頂層。
那裡亮著一盞燈。
燈旁坐著一道模糊人影。
隔著這麼遠，她看不清面容，只能隱約看到對方正在煮茶。
陰陽閣前並無軍隊守衛。
門也未鎖。
月神卻沒有直接進去。
周玄既然敢讓樓閣大門敞開，便說明他根本不在意有人闖入。
貿然踏過門檻，反倒會失去主動。
月神閉上雙眼，掌心凝聚出一縷淡紫真氣。
這股真氣只有髮絲粗細，落入夜色之後很難被人發現。
它貼著地面向陰陽閣靠近，準備順著牆角進入樓中。
真氣剛剛觸碰樓閣陰影，便悄然消失。
月神睜開眼睛。
經脈中那縷聯絡已經斷開。
感受不到衝撞。
也找不到被陣法磨滅的痕跡。
那股真氣進入陰影之後，如同從世間憑空消失。
月神沒有馬上嘗試第二次。
她走到另一側，從陽間樓身重新探查。
結果依舊相同。
真氣接近門窗，瞬間便與她斷去聯絡。
整座陰陽閣擺在面前。
占星術卻找不到它在什麼位置。
有時就在咸陽。
有時彷佛沉入幽冥。
兩種狀態不斷交替，又同時存在。
月神抬手掐動法訣，眼中泛起淡紫光芒。
陰陽二氣在視線中顯出軌跡。
咸陽城內的氣息都在向陰陽閣匯聚。
陽氣停在樓外。
死氣進入另一側。
兩者沿著完全不同的路線流動，到了閣樓深處，又在周玄的意志下保持平衡。
月神看得越久，心中越難平靜。
陰陽家也能布置聚陰陣。
想讓陰陽二氣在同一處長期共存，卻無人能辦到。
稍有偏差，兩種力量便會彼此衝撞，布陣之人也要受到反噬。
周玄立起一座樓，便把這個問題輕易解決。
月神不願就此離開。
若只把看到的景象帶回蜃樓，仍舊無法弄清陰陽閣根本。
她抬起右手。
一面小巧占星盤從袖中滑出，懸浮在掌心上方。
星盤通體暗紫，內部刻著複雜星軌，與月神心神相連。
尋常陣法可以吞掉外放真氣，卻很難隔絕本命法器的推演。
月神把占星盤托到身前，指尖點向咸陽上空。
一顆顆星辰在盤中亮起。
星光交錯，逐漸對準陰陽閣頂層。
月神不敢直接窺探周玄命數。
她只想借星軌看清樓閣內部的氣息流向。
占星盤剛剛轉動，頂層那盞燈忽然亮了幾分。
周圍陰氣隨之停住。
月神手指懸在半空，心中生出警兆。
下一刻，一道平淡聲音越過樓閣，直接落入她腦海。
「在下面看多累，上來喝杯茶吧。」
月神渾身真氣瞬間停滯，占星盤也僵在掌前，再難轉動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