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兩儀殿。
李世民從大安宮回來後，就端坐於御案之後。
他對著蕭長楓給的這資料，沉思了將近一炷香時間。
之前只是粗看，細看更覺驚奇。
那栩栩如生的圖畫，詳細描繪從選種、育苗、定植、田間管理到採收的全過程。
圖示之精細，說明之直白，遠非當今任何農書可比。
御案的一角，放著一個白玉淺盤，盤中僅剩五塊紅艷艷、水潤潤的瓜瓤。
正是那已經吃掉大半的第二個西瓜的最後部分。
之前帶去給李淵的一整個西瓜，送出去的東西，李世民也不好再拿回來。
李世民估摸著父親定會把剩餘的瓜果分給他那些妃子們。
自從太上皇李淵退位後，也沒啥事，就專門找妃子生仔了。
「陛下，周寺卿來了。」
張阿難恭聲道。
「傳。」
李世民收回眼神，擺擺手。
司農寺卿周元凱躬身行禮。
「微臣參見陛下。」
「愛卿，免禮。」
李世民一個眼神示意。
張阿難頓時會意，當即拿著那些資料給周元凱過目。
殿內一時間陷入了沉寂。
周元凱看得眉頭緊鎖。
他時而恍然，時而困惑。
周元凱年紀已過四旬有餘。
他面容黝黑，手指粗大，一看便是常與田畝打交道的人。
早上陛下匆匆召見，說要培養瓜果，就讓周元凱震驚不已。
如今，這份資料更是讓他這老農官開了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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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卿。」
李世民緩緩開口，打破了沉寂。
「此瓜喜暖畏寒，需充足日照，沙壤土為佳，關中之地，春播夏收，不違農時。」
「朕有意在皇莊辟出專地，由專人自負責，挑選得力老農，嘗試培育此西瓜。」
「汝可願擔此重任？」
周元凱深深一揖，拱手道。
「陛下，臣願一試，此法確極精妙，許多步驟細究其理，皆是為了育苗、保苗、壯株、多結果實。
「初觀，雖有些物事難尋，然農理卻是相通的。」
「這浸種、選地、施肥諸法，皆可因地制宜，臣回去便細細研讀，三日內必呈上詳實章程！
他的目光不由瞥向那幾塊西瓜。
此等仙品，若真能在大唐土地栽種成功......
李世民知其意，正欲開口讓周元凱也品嘗一塊，親自感受此物價值，殿外忽然傳來內侍略顯急促的通報聲：
「陛下，侍中魏徵、中書令溫彥博求見，皆言有要事稟奏。」
李世民眉梢微動。
二人此時聯袂而來？
他看了一眼周元凱和案上的西瓜資料，略一沉吟。
「宣。」
很快，魏徵與溫彥博步履沉穩地步入殿中。
二人皆著紫色朝服。
魏徵面容清癯，目光炯炯，自帶一股凜然之氣。
溫彥博則稍顯儒雅，但眼神同樣精明。
「臣魏徵/溫彥博，參見陛下。
他們向李世民行禮如儀，目光掠過躬身行禮的司農寺卿。
自然也注意到了御案上那罕見的白玉盤和盤中僅存的三塊鮮紅物事。
溫彥博鼻翼微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魏徵則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玄成，大臨，此時覲見，所為何事？」
李世民直接開門見山。
魏徵拱手，聲音清朗。
「陛下，臣與溫相前來，是為商議春旱之事，需預作籌劃，調撥糧種......」
他話未說完，溫彥博卻輕輕咳了一聲，微笑道。
「陛下，臣等方才在殿外，偶遇司空，他提及陛下新得一種極甘美之瓜果，讚不絕口。」
「臣聞之，亦感好奇。」
他目光掃過周元凱手中的資料，語氣溫和，卻帶著探究。
李世民聞言，心下頓時明瞭。
定是輔機之前在此品嘗西瓜後，出去遇見了他們，隨口炫耀了幾句。
這兩個老臣，恐怕不僅是來議旱情，更是被這仙瓜勾起了興趣，順道來眼見為實了。
李世民心下有些好笑。
「原來如此。」
李世民面色不變，指了指案上玉盤。
「此物便是西瓜，滋味確與尋常瓜果不同。」
魏徵和溫彥博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那三塊紅瓤上。
顏色之鮮艷，汁水之充盈，近看之下更覺誘人。
李世民看著二人眼中難以掩飾的好奇。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同樣喉頭微動的司農寺卿周元凱，心中有了決斷。
李世民本就不是吝嗇之人，尤其此物關乎日後推廣種植。
讓這幾位重臣親口嘗過，知其美味，或許更能推動此事。
「此瓜難得，今已所剩無幾。」
李世民說著，示意一旁的內侍。
「將這三塊，分予魏卿、溫卿，以及趙卿品嘗。」
他特意點出了周元凱，意在強調此物與農事相關。
內侍應諾，小心翼翼地將三塊西瓜分別置於三個小碟中，奉至三人面前。
魏徵和溫彥博連忙躬身謝恩。
周元凱更是受寵若驚，捧著那小碟，手都有些發抖。
他鑽研農事一輩子，何曾想過能在兩極殿上，親口品嘗陛下賜下的仙瓜？
魏徵到底秉性剛直。
他雖好奇，卻仍不忘本意，梗著脖子問道。
「陛下，春旱之事.....」
「不急這一時半會，」李世民抬手止住他，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促狹。
「玄成，大臨，趙卿，且先嘗過此瓜再議不遲。」
「此物需嘗其味，方知其值。」
帝王的話已至此，三人也不再推辭。
魏徵率先拿起西瓜，送入口中。
溫彥博和周元凱見狀，也緊隨其後。
下一刻。
魏徵素來嚴肅的臉上，眉頭猛然一挑，咀嚼的動作停頓了剎那，隨即加快。
那冰涼、甘甜、汁水豐沛的滋味瞬間席捲了口腔。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又啃了一口。
溫彥博則細細品味，眼中驚異之色更濃。
他博覽群書，自認見識廣博，卻從未嘗過如此奇特美妙的味道。
汁水之多，甜味之正，俱是上乘。
他不由得微微頷首，看向那瓜皮的眼神都變了。
最激動的莫過於周元凱。
作為農官，他比魏徵、溫彥博二人想得還要更深。
此瓜若真能推廣，單憑這口味與解渴消暑之效，其價值便不可估量。
夏日炎炎，若民間能有此物，該是多大的福祉。
殿內一時間無人說話，只有細微的、意猶未盡的吮吸汁水的聲音。
李世民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卻平靜地問道。
「滋味如何？」
魏徵最先恢復常態，放下銀簽，深吸一口氣，竟先拱手道。
「陛下，此瓜確乃臣生平僅見之甘美。」
「汁多味甜，沁人心脾，盛暑之時若得此物，必是解渴消煩之佳品。」
他頓了頓，話鋒卻依舊帶著諫臣本色。
「然，陛下召司農寺卿在此，可是欲在大唐境內推廣此瓜？此物引種，恐非易事。
「百姓是否真的能從中獲益？萬不可因口腹之慾而興勞民之事。」
這才是魏徵，即便嘗了甜頭，第一時間想到的仍是國計民生，防微杜漸。
溫彥博也收斂了神色，應聲附和。
「魏侍中所言甚是。」
「此瓜美味毋庸置疑，然引種乃大事。」
他指了指自己碟中吐的幾顆黑籽。
「若要推廣，籽種繁衍需時，且適種之地、栽培之法，皆需試驗摸索，非一朝一夕之功。
「周寺卿在此，想必正是為此事而來？」
聽到宰相點自己，周元凱連忙躬身回話。
「溫相明鑑，陛下早已慮及於此。」
「此乃公主殿下帶回的栽培之法，詳盡無比，微臣正在與陛下研讀。」
「哦？」
魏徵和溫彥博都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李世民便示意內侍，將御案上那份資料也拿給二人觀看。
兩人湊近細看，越看越是心驚。
這資料之詳盡、條理之清晰、方法之奇巧，遠超他們想像。
許多概念聞所未聞，但邏輯自洽，似乎自成一套極精密的體系。
此法，似非中土所有。
魏徵和溫彥博這兩日也聽到了些風聲。
晉陽小公主帶回奇物之事，已非絕對秘密。
但，都默契地不主動談。
李世民見二人那副表情，也心下微寬。
「此方雖好，亦需因地制宜。」
「周卿，司農寺可依此法之原理，結合我大唐現有之技、之物，擬定一份試行章程。」
他看了一眼那瓜皮。
「今年但求摸索經驗，驗證此法在我關中是否可行，不求廣種多收。」
「務求以最小代價，探其可行性。」
「成固可喜，敗亦無傷大局，權作一次嘗試罷了。
李世民的思路清晰，他並不急於求成。
需知，萬事萬物皆有其規律。
周元凱精神一振，躬身領命。
「陛下放心，臣定當竭盡全力！」
......
現代。
時鐘指標滑向晚上七點。
小兕子肚子吃得圓滾滾的，小口小口啜飲著蕭長楓給她倒的酸奶。
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因為飽足而顯得有些迷濛，看著像只饜足又犯困的小奶貓。
蕭筱幫著李秀眉開始收拾餐桌，將一次性碗筷和骨頭殘渣掃進垃圾袋。
就在這時，小兕子似乎想起了什麼。
她放下杯子，酸奶在她嘴角留下一圈可愛的白鬍子。
小兕子轉向蕭長楓，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仰起小臉，眼神清澈又帶著點期盼，聲音軟軟地問。
「鍋鍋，那窩噠阿姐闊以來嗎？」
蕭長楓一時沒反應過來。
「阿姐？長樂阿姐嗎？」
他以為兕子還在想下午塗石膏時提起的長樂公主。
小兕子卻搖了搖頭。
「哦，城陽啊！」
蕭長楓立刻想起來了。
他昨天還答應了這個小公主。
「你們在說什麼阿姐？」
蕭筱剛出廚房，聽到這話，立刻湊了過來，好奇地問，「還有另一位小公主？」
蕭長楓簡單地解釋了一下昨天城陽公主也來了一事。
蕭筱聽得眼睛發亮。
「要是來就好了，我可以帶她們一起玩幼兒園的遊戲！」
她已經開始幻想左擁右抱兩個古裝小蘿莉的場景了。
蕭長楓：.......
自己這個姐姐真的有點二百五。
「兕子，那你回去問問她願不願意來。」
「而且，也要經過你們耶耶和阿娘的同意才行。」
小兕子立刻急切地說。
「那窩現在就肥去！！」
她那副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去的小模樣，把蕭長楓逗笑了。
「明達想姐姐了？」
蕭建國溫和地問。
「嗯！叔叔，窩想帶阿姐來玩！」
小兕子用力點頭，眼神亮晶晶的。
李秀眉和蕭筱也明白了。
蕭筱笑道，「去吧去吧，問問你姐姐願不願意來咱家做客，我們歡迎哦！」
得到了大家的支援，小兕子更來勁了。
她轉向蕭長楓，扯著他的手，「鍋鍋，那窩去了！」
蕭長楓看了看時間，剛到七點，古代應該也是用晚膳後不久。
他點點頭。
下一秒。
小兕子又又又原地消失了。
蕭建國長長地舒了口氣，搖搖頭，感嘆道。
「每次看都覺得跟做夢似的。」
「誰不是呢？」
蕭長楓也是感嘆。
......
鳳陽閣。
幾個正在擦拭案幾的宮女動作同時一滯，但臉上並未露出太多驚駭。
她們停下手中的活計，恭順地垂首而立。
陛下和皇后殿下早有嚴令，對於晉陽公主殿下的任何異常行止，不得大驚小怪，不得妄加揣測。
只需如常伺候，歸來後即刻上報。
小兕子雙腳剛一站穩，甚至來不及看清周圍的宮女。
她便像只撒歡的小鹿般，噔噔噔地朝著殿外跑去，嘴裡還歡快地喊著。
「阿姐！」
青黛從外間走來，剛好看到小公主跑了出去。
「殿下，城陽公主在立政殿陪皇后殿下用膳。」
小兕子止住腳步，「喔~」
「殿下，殿下請稍等！」
青黛連忙去拿了一件披風給小公主掛上，這才引她去立政殿。
長孫皇后、李麗質、城陽小公主正一起用晚膳。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宮女輕輕的稟報聲。
隨即，一個小小的身影飛快地跑了進來。
「阿娘！阿姐！城陽阿姐！」
小兕子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殿內的寧靜。
長孫皇后抬起頭，看到小女兒跑進來，臉上立刻漾開溫柔的笑意，放下銀箸。
李麗質也微笑著看向妹妹。
城陽公主更是眼睛一亮，差點要站起來。
「慢些跑。」
長孫皇后柔聲道，待小兕子跑到近前，自然地伸手將她攬到身邊，摸了摸其小手和臉頰，觸手微涼。
「可用過晚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