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慢些！」
長孫皇后搖搖頭，在後面喚了一聲。
蕭長楓笑了。
因為，轉眼間，小兕子已經跑到了蒸籠跟前。
「金豆豆餅，窩來了！」
蕭長楓、李世民也走到了鋪子前。
鋪子不大，門口擺了兩張矮桌、幾條長凳，桌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
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圍著一件半舊的圍裙。
他見這一行人衣飾不俗、氣度雍容，連忙擦了擦手迎上來。
「客官，外頭坐還是裡頭坐？」
李世民環顧了一圈，指了指門口那張最寬敞的矮桌。
「就坐外面吧，透透氣，把你們鋪子裡最好的金豆蒸餅上兩屜來，再配幾碗玄飲。」
掌柜的連聲應著，又殷勤地拿抹布把桌凳重新擦了一遍，這才轉身去忙活。
蕭長楓坐在長凳上，背靠著鋪子的木柱，目光從街這頭掃到街那頭。
一個穿著短褐的漢子扛著一袋米從鋪子前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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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桌坐著幾個西域胡商，正用不太流利的長安官話爭執著貨物價錢。
李世民端起面前那碗剛送來的玄飲喝了一口，見蕭長楓望著街面出神，便放下碗。
「賢侄，你頭一回到大唐來，在街邊坐著看，覺得這座城怎麼樣？跟你想像中，一樣不一樣？」
蕭長楓回過神來，沉默了一瞬，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緩緩開口。
「二叔，說實話，來之前我在書上看過很多關於長安的記載。」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文字都寫得很美，但終究是紙上東西。」
「今日親眼見了，才覺得那些書上的字，寫不出這裡十分之一的活氣。」
他用手指了指路邊一個挑著擔子賣胡餅的小販。
「那人販，他的衣裳上打著補丁，但臉上帶著笑容。」
蕭長楓又指了指不遠處一群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孩童。
「那幾個孩子玩一個石子，笑得很開心。」
唉，他小時候也是，只要有個小玩意，都能開心一整天。
長大了就不同了。
李世民靜靜聽著，目光隨著蕭長楓的手指一一掠過那些市井百態。
蕭長楓頓了頓，接著又說。
「若要說氣勢，長安確實大，坊牆高，街道寬，比我那邊的小城市都要廣闊。」
「但方才坐車一路過來，我發現坊牆裡面大多是黃泥夯的矮屋。」
「好些路邊的店鋪也是草頂竹牆，算不上繁華。」
「史書上常寫大唐繁華富庶，但我今日親眼見到的長安，是一邊在熱鬧著，一邊還在建設著。
李世民微微挑了挑眉。
「這不是不好。」
蕭長楓認真地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恰恰相反，我覺得這才是真的。」
「一個剛從隋末那從兵荒馬亂里走出來的王朝，正在一天天變好。」
「街上的百姓雖然衣裳半舊，但眼睛裡是有光的，生活是有盼頭的。」
他笑了笑，「史書上管這叫貞觀之治。」
蕭長楓說完，感覺喉嚨有點乾燥，連忙端起桌上的漿水喝了一口掩飾。
漿水微酸，入喉倒是爽利。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轉頭沖長孫皇后道：
「觀音婢，賢侄這是把實話都掏出來了。」
長孫皇后戴著羃䍠看不清表情，但輕紗後面傳來溫柔的輕笑。
「賢侄說的是實在話，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頭就很好了。」
小兕子已經啃完了一個蒸餅，正捧著第二個啃，滿嘴豆渣，含含糊糊地插嘴。
「窩也覺得！鍋鍋說的對！！」
長孫皇后聽到小女兒這話，不由得笑出了聲。
「賢侄，長安比你們那邊的城，如何？」
蕭長楓認真想了想：「我們那邊的城，樓高，人多，很熱鬧，很繁華。」
李世民眼神裡帶著羨慕，「明天，我們就能見到了！」
他想起了什麼，轉頭招呼掌柜。
「老丈，蒸餅好了沒有？」
「來了、來了。」
掌柜的應聲端著一隻大蒸籠過來，掀開籠蓋，白氣「嘩」地騰起來。
籠屜里整整齊齊碼著兩排金豆蒸餅，餅身白胖蓬鬆，表面嵌著金黃色的豆粒。
小兕子「哇」地叫了一聲，第一個伸出了小手，被長孫皇后輕輕拍了一下手背。
「燙！等涼一涼。」
李麗質用竹箸夾起一隻蒸餅，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又等了幾息，才遞到小兕子面前。
「喏，慢慢吃，別噎著。」
小兕子雙手接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餅皮暄軟，咸中帶小麥的香氣。
「好七！好好七！」
她又咬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把剩下的一半舉到蕭長楓嘴邊。
「鍋鍋也七！好七的大家一起七！」
蕭長楓低頭就著她的小手咬了一口。
蒸餅溫熱鬆軟，餅體蓬鬆有嚼勁，金豆的香氣在齒間碾開，鹹甜適口，確實好吃。
「嗯，真好吃，兕子多七點。」
長孫皇后拿帕子給小兕子擦嘴，她還不耐煩地晃腦袋。
李世民自己也拿起一隻蒸餅大口吃了起來，邊吃邊點頭，朝掌柜的豎了個大拇指。
「老丈，你這蒸餅做得好！」
掌柜的被誇得合不攏嘴，連連擺手。
小兕子已經吃完了第二隻蒸餅，終於把注意力轉向那碗玄飲。
她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然後「咕咚」咽下去，整張小臉皺成了一團。
「好酸呀！」
然後又抿了一口，「咦，又有點甜......」
蕭長楓也端起自己那碗玄飲再次嘗了一口。
剛剛入口的第一感覺是酸。
烏梅的酸，帶著一股清冽的果香，酸中藏著淡淡的甘草甜，回甘綿長，還隱約有一絲桂花的氣息。
是冰鎮的，涼絲絲滑過喉嚨，在熱騰騰的蒸餅下肚之後喝上一口，整個人都清爽了幾分。
他端著碗品了又品，最後確認了。
「這裡頭有烏梅、甘草、桂花，還加了冰，酸酸甜甜的，很解渴。」
蕭長楓感覺這個店鋪不簡單啊。
這小店鋪竟然還能儲冰？
小兕子喝了幾口玄飲，便坐不住了，從凳上出溜下來，繞著矮桌噠噠噠地跑圈，把隔壁桌的胡商嚇了一跳。
她又咯咯笑著跑回蕭長楓身邊，扒著他的膝蓋往上爬。
「鍋鍋抱系幾，窩要看那邊的駱駝！」
蕭長楓一手端起玄飲碗，一手把小兕子撈起來放在腿上。
她穩當坐了，立刻指著一個方向。
「那邊那邊！介駱駝比之前的肥呀！」
掌柜的又端了一碟免費送的糖漬梅子過來。
「給小女娃娃嘗嘗。」
小兕子立刻從蕭長楓腿上滑下來，扒著桌沿去夠那碟梅子，被李麗質一把摟回去。
她用竹籤扎了一顆遞到她嘴邊：「慢點吃，核要吐出來。」
小兕子含著梅子，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
「蟹蟹阿伯~」
掌柜的被那句「阿伯」叫得心花怒放，樂呵呵地又端了一碟胡豆來。
午後的陽光從正頭頂漸漸偏西，街上的行人也比方才少了些。
李世民從長凳上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賢侄，接下來想去哪兒？」
「西市那邊胡商的鋪子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不少，想不想去看看？」
小兕子立刻舉手：「窩要去！窩要看稀奇的！」
蕭長楓也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餅渣，笑著拱手：「二叔說去哪兒便去哪兒，晚輩跟著二叔走便是。」
李世民把面具重新扣回臉上，大手一揮。
「好！那咱們便往西市去！」
「結帳！」
掌柜的跑過來算了算，總共也就十幾文錢。
李世民讓身邊的隨從會了帳，又多給了幾個銅錢做賞。
掌柜的連聲道謝，又忙不迭地包了一包剛出鍋的胡豆塞給小兕子。
「帶在路上吃吧。」
小兕子抱著那包熱乎乎的胡豆，仰著小臉沖掌柜的甜甜一笑。
「蟹蟹阿伯~」
「阿伯做的餅餅非常好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