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內侍駕著馬車忽然一停。
「陛下,到了。」
李世民猛地睜眼,甩了甩腦袋,恢復了幾分精神:
「好!」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站起來彎腰鑽出車廂,跳下車去。
蕭長楓也跟著下了車。
腳踩在立政殿前平整的青磚地面上,抬頭一看。
日頭已經偏過了正頂,約莫是午後未時初刻,也就是後世一點多鐘的光景。
雖然晚了些,但午膳總是要吃的。
李世民一邊往裡走一邊朝侍立的內侍吩咐。
「傳膳!」
內侍領命而去,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迴廊盡頭。
長孫皇后被李麗質扶著下了車。
小兕子還迷迷糊糊地趴在李麗質肩頭,小手搭著她的脖子,眼睛半睜半閉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問。
「阿姐,繫到了嗎......」
蕭長楓跟著眾人往殿內走,走了兩步,忽然腳步一頓。
他早上喝了豆漿,來到大唐又喝了酒和玄飲。
這會兒膀胱的壓力已經逼近了臨界點。
他下意識夾了夾腿。
李世民走在前面,回頭正想說句什麼。
他目光落在蕭長楓那張微微繃緊的臉上。
李世民忽然福至心靈,哈哈笑了起來。
「賢侄,是不是想便利了?」
蕭長楓老臉一紅,倒也坦誠。
「二叔料事如神。」
「這飲水喝得確實多了些。」
李世民笑得更歡了,朝旁邊一名內侍招了招手。
「來,帶小郎君去後殿東圊。」
內侍躬身應了,引著蕭長楓沿著右側的迴廊往後殿走去。
蕭長楓一邊跟著走一邊在心裡暗暗揣摩。
唐代的廁所是怎麼樣的?
內侍推開後殿右側一間小室的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恭謹。
「小郎君,這便是廁床了。」
「陛下特意吩咐過,小郎君初來乍到,有什麼不便只管吩咐奴婢。「
蕭長楓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了進去。
然後整個人就又定住了。
這是一間約莫丈余見方的小室。
前頭挖了一個大坑。
牆角擺著一隻三足銅香爐。
爐中焚著沉香。
但蕭長楓的目光完全沒有落在香爐上。
他的視線被屋子正中間那隻東西牢牢吸引了。
那是一隻陶瓷做的尿壺,約莫兩尺來長。
這東西什麼來頭?
難道是傳說中的虎子?
牆上還有扇小窗,難道是排風口?
蕭長楓愣愣的。
內侍主動解釋道。
「小郎君,那是馬子,專供男子小解所用。」
「您若是只需小解,便用這個便可,若是大解......」
他指了指小室內側的地坑。
缸筒旁邊還放了些木屑、草石灰等吸味材料。
「那邊是大解的所在。」
「奴婢備了香灰和廁籌,您用完只管喚奴婢來收拾便是。」
內侍說著。
他從旁邊的矮几上拿起一把細長且乾淨的竹片遞了過來。
那竹片約莫小指寬、一掌長,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沒有一絲毛刺。
這便是廁籌了。
唐人如廁之後用來刮拭的工具,大戶人家用竹片或木片,富貴人家用象牙或玉制。
普通人家的廁籌易斷,而且可能還有毛刺……
宮中自然用的是最好的竹籌。
但無論如何精緻,它在本質上依然是一塊刮板。
蕭長楓盯著那根光潔的廁籌看了足足三息。
腦子裡浮現出一幅畫面。
自己蹲在上面,完事之後用那根竹片。
這畫面太美他不敢想。
而且,那竹片,不用問,蕭長楓都知道,這玩意肯定是迴圈使用的。
他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對內侍說道:
「你幫我去跟二叔說一聲,就說我有點事,過一會兒便回來。「
內侍一愣:「小郎君,您需要什麼?奴婢去拿.....」
蕭長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鎮定。
「我需要的東西不在這裡。」
「你只管去稟報二叔,就說我去去就回,最多一刻鐘的工夫。」
內侍雖然滿心疑惑,但到底是李世民身邊伺候的人,知道這位小郎君來歷不凡,便躬身道。
「奴婢這就去稟報陛下。」
他放下廁籌,退出了東圊,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
蕭長楓在屋子裡又站了兩息。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掠過那隻陶瓷型壺和那竹片。
然後,蕭長楓閉上眼睛。
回家!
等他再睜開眼時。
周遭的景象已經徹底變了。
浴室里舖著防滑的米白色瓷磚。
正前方是一隻乳白色的抽水馬桶。
蕭長楓差點沒哭出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馬桶前。
掀蓋、褪衣,再落座。
不到五分鐘,完事!
蕭長楓站在洗手台前,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鏡中的的自己穿著藍色的圓領袍,頭上戴著幞頭,腰間系著承露囊,一雙烏皮靴踩在浴室潔白的瓷磚上。
怎麼看都有種時空錯亂的滑稽感。
客廳方向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咦?怎麼燈亮了?「
李秀眉的聲音從玄關傳來,帶著幾分警覺,隨即又鬆了下來。
「小楓?是你在家?「
蕭長楓從廁所探出半個身子,應了一聲。
「媽,是我。」
他擦著手走出來,站在客廳燈光下。
李秀眉和蕭建國一前一後走進來,手裡還提著超市的購物袋。
兩人一抬頭看見自家兒子從浴室方向走過來。
看著這唐裝,兩人齊齊愣住了。
蕭長楓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兩手微微張開比劃了一下。
「那個在大唐,他們要出門的話得穿成這樣,我就入鄉隨俗了。」
「還行吧?「
李秀眉繞著蕭長楓走了半圈,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眼睛漸漸亮起來。
她伸手替他扯了扯袍襟上的褶皺。
然後,李秀眉退後半步,偏著頭又端詳了一遍,忽然一拍手。
「真帥!」
「我兒子穿漢服居然這麼好看!「
蕭長楓被她誇得耳根發熱。
「媽,哪有那麼誇了......」
「哪裡誇張了?」
李秀眉回頭沖蕭建國招手。
「老蕭你過來看看!你兒子穿上這身像不像從短劇出來的男主角?」
蕭建國把牛奶箱擱在茶几邊上。
他走過來也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
「嗯,精神。」
「你比平時穿那些松松垮垮的運動服利落多了。」
「這衣服誰給你置辦的?」
「唐太宗那邊給的。「
蕭長楓老實回答。
蕭建國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李秀眉已經繞到了他身後,伸手摸了摸蕭長楓那件圓領袍的料子。
「這料子不錯呀,滑溜溜的,是什麼料?」
「應該是綾羅?也可能是錦緞的一種。」
蕭長楓被她媽媽圍著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有點招架不住,趕緊把話題拉回正軌。
「對了爸、媽,你們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說中午有個同學聚會嗎?」
李秀眉擺了擺手。
「別提了,老劉臨時說改時間了,我們逛了趟超市就回來了。」
「話說回來,你不是說要去大唐待一整天嗎?怎麼大中午就回來了?」
「還是你剛去就不適應了?「
「我回來上個廁所。」
蕭長楓直言不諱,「大唐的廁所,呃,不太習慣。」
蕭建國是懂他的,立馬就明白了:「是不是那種蹲坑加竹片刮一刮的?「
他說完自己都打了個寒顫,「我刷短影片看到過,古人的廁所就是那樣,太不衛生了。」
蕭建國之前還刷到有個春秋晉國時期的君王,就是掉入糞坑死的。
蕭長楓苦笑著點了點頭,伸出雙手做了個比劃。
「他們那邊甚至還有一樣叫'馬子'的東西,就是一隻陶瓷口是張開的,專門用來小解的。「
蕭建國聽完先是愣了一下。
「應該就是那種虎子,只是李世民爺爺叫李虎,可能是要避諱。」
「所以你回來就是為了上個廁所?」
李秀眉一邊把菜兜往廚房提一邊回頭問他,「飯吃了沒?「
「正準備吃呢。」
蕭長楓跟在她後面往廚房走,「李世民已經讓人傳膳了,我想著回來順點醬油過去。」
蕭建國無語:「昨天我和你媽去超市剛買了一批調料,還沒拆封呢!」
他從櫥櫃裡翻出一隻鼓鼓囊囊的塑膠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好幾瓶還沒拆封的瓶瓶罐罐。
「喏,醬油、老抽、生抽、蚝油、陳醋,還有——」
他又從冰箱頂上摸出一瓶小玻璃罐,「你表姨前天做小米辣醬多做了兩瓶,你要不要也帶上?」
蕭長楓接過那瓶紅亮亮的辣醬,擰開蓋子聞了聞。
辣味沖鼻。
他眼睛一亮:「這個好。」
蕭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唐那邊吃飯是不是分餐制?每人一個小桌子?」
平時愛看歷史劇,對這些古禮倒有幾分了解。
「對,每人一張矮案,各吃各的。」
蕭長楓點點頭。
李秀眉這時從衛生間出來了,手裡抱著一整提維達抽紙,三包裝的,白色外包裝上印著幾朵淡紫色的小花。
她把抽紙往蕭長楓手裡一塞:「拿著,擦嘴、擦手。「
「用完就扔,乾淨衛生。」
蕭長楓低頭看著手裡那提抽紙,哭笑不得,「媽,是不是太誇張了.......」
李秀眉白了他一眼,然後又笑了,「行了行了,快去快回吧。」
「別讓長輩等你太久,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蕭長楓笑著應了,他在客廳中間站定,深吸一口氣,閉眼,心裡默念。
回去!
白光一閃。
而與此同時,立政殿正殿裡,那名內侍正慌慌張張地快步走進來,躬身行了一禮。
「陛下,小郎君他走了。」
「他說讓奴婢轉稟陛下,他拿點東西,片刻便來。」
「走了?」
李世民手裡的酒杯頓在半空中,眉毛挑了起來。
「什麼叫走了?他方才不是去東圊了麼?」
內侍的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
「是、是小郎君進了東圊之後,待了幾分鐘,就讓奴婢來稟告陛下。」
長孫皇后也放下了手中的湯碗,與李世民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同樣的困惑。
方才還在馬車上有說有笑,怎麼去趟東圊的工夫就走了?
旁邊一直安靜坐著的李麗質目光裡帶著幾分瞭然,溫聲開口道。
「阿耶,楓哥大約是不習慣這裡的東圊。「
李世民轉頭看向她。
「不習慣?立政殿的東圊可是全宮最講究的了。」
李麗質笑了笑:「阿耶,南哥那邊的東圊與咱們這邊很不一樣。」
「那邊的東圊,有馬桶,輕輕一按,便有一股清水從上方湧出來把穢物沖走。
她頓了頓,「那邊用來拭淨的,是極軟極白的紙,一片一片疊好,用的時候抽出幾片便好,從不需用竹片的。」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
長孫皇后也微微張了張嘴。
小兕子聽到了,含含糊糊地接話
「窩記得!」
「那個白白軟軟的紙!一抽就出好多!」
李麗質輕聲道:「正是。」
「女兒在海邊旅遊結束回到宮裡,頭兩日也有些不適應。」
「楓哥說不定還會帶一些在一千多年後常用的那種紙回來。」
李世民聽完這話,整個人往後靠了靠,摸著下巴沉默了片刻,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太奢侈了吧.......」
他話音未落,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蕭長楓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
他的手裡卻多了兩樣東西。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相互對視一眼。
還真是?
蕭長楓大步走進來。
他朝李世民和長孫皇后拱了拱手。
「二叔、二嬸,晚輩回去了一趟,順便拿了點東西過來。「
小兕子第一個衝下矮案,噠噠噠跑到蕭長楓的面前。
她仰著腦袋眼巴巴地盯著他手裡的塑膠袋。
「鍋鍋!系布系那個白白紙!」
蕭長楓笑著蹲下來,把塑膠袋放在地上開啟。
裡面是三大包抽紙。
他從裡面抽出一包來撕開。
小兕子已經用慣了,直接抽出來。
然後,她擦了擦嘴。
「軟軟噠~」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已經湊了過來。
他彎腰盯著那包抽紙看了好一會兒,伸手取出一張來,感受那細膩柔軟的觸感。
李世民沉默了兩息,猛地抬頭看向蕭長楓。
「賢侄,你用這麼好的紙如廁?」
他說「如廁「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暴殄天物「般的沉痛。
就像是蕭長楓做了一件讓天下文人痛哭的事情。
長孫皇后也拈起一張紙仔細看了看。
她輕輕嘆了一聲。
「這紙質比宮裡御用的澄心堂紙還要細膩潔白,用來寫字作畫都是極好的。」
「賢侄,你們那邊人人都用這個如廁?」
蕭長楓被他們兩人這一問,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但還是如實點了點頭。
「二叔、二嬸,你們有所不知,一千多年後那邊的造紙工藝已經非常成熟了。」
「這種紙在大批次生產之後,成本極低,家家戶戶都買得起。」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二叔若想要,我可以大量訂購抽紙。」
「一包裡面八十張,用完了再開下一包。」
同時,蕭長楓默默在心裡換算了一下價格。
「大約相當於,一包抽紙的價格大概相當於幾隻雞蛋的錢。」
「幾隻雞蛋?」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亮了。
「這麼好的紙,一包只要幾隻雞蛋?「
蕭長楓笑著點頭。
「大批次買的話,確實差不多這個價。」
「二叔若是需要,晚輩回頭下單便是。」
「成千上萬包都不成問題。」
李世民聽完這句話,和長孫皇后對視了一眼。
長孫皇后微微點頭,眼中的驚喜之色掩都掩不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重重地拍了拍蕭長楓的肩。
「好!賢侄,這可是你說的!」
「朕回頭要跟你好好談這筆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