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後的胡同,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粘稠的熱風卷著街邊塵土,懶洋洋掃過破舊的土牆。
家家戶戶門窗半掩,街上少見行人,一片死寂沉悶。
呂青陽捂著自己的小腹,眉頭輕輕蹙起。
臉上刻意裝出一副肚子絞痛、難以忍耐的痛苦模樣。
他腳步匆匆,轉頭朝著院內正在忙活的姐姐呂冰心高聲喊話。
「姐!我肚子突然疼得厲害,實在扛不住了!」
「我去外面胡同的茅房一趟,很快就回來!」
呂冰心正低頭收拾著桌上的粗瓷碗筷,聞言立刻抬頭。
她看著弟弟臉色略顯蒼白、彎腰捂腹的模樣,心底瞬間湧上濃濃的擔憂。
這年頭世道混亂,街上隨處遊蕩著橫行霸道的鬼子兵與漢奸。
胡同外更是魚龍混雜,她壓根不放心弟弟獨自外出。
呂冰心稍一思索,當即轉頭看向一旁憨厚老實的傻柱。
她語氣溫和,帶著不容拒絕的叮囑,開口吩咐道。
「柱子,你趕緊跟著你舅舅一起出去!」
「寸步不離跟著他,護著他,不許亂跑,知道嗎?」
傻柱性子憨厚聽話,從來不會違背呂冰心的吩咐。
他立刻用力點頭,一臉乖順地應了一聲。
「哎!我知道了!」
說完,傻柱屁顛屁顛邁著小短腿,快步跟在了呂青陽身後。
亦步亦趨,緊緊跟著,活脫脫一個忠實的小跟班。
呂青陽餘光瞥見緊隨自己的傻柱,眼底閃過一抹算計的精光。
他要去宋氏醫館處理屍身危機,身邊帶著傻柱太過礙事。
必須找個穩妥的理由,把這孩子徹底支開。
行走間,呂青陽隨手從衣兜里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銀圓。
那是一枚成色十足、紋路清晰的嶄新大洋,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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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身停下腳步,反手將銀圓一把塞進傻柱掌心。
指尖按住傻柱攥錢的小手,輕聲開口安排。
「柱子,舅舅給你一塊大洋。」
「你辛苦一趟,去城裡的六必居幫我買一罐醬菜回來。」
傻柱掌心攥著冰涼厚重的銀圓,瞬間眼睛一亮,滿臉歡喜。
可下一瞬,他又想起六必居的位置,忍不住皺起小臉嚷嚷起來。
「舅舅!六必居離咱們住的胡同可遠啦!」
「一來一回最少得一個多時辰,要走好多路呢!」
看著傻柱磨磨唧唧、畏難抱怨的模樣,呂青陽眉頭一豎。
眼底瞬間浮出幾分故作嚴厲的神色。
他不想耽誤時間,必須立刻把傻柱打發走遠。
「嚷嚷什麼!小小年紀就學會偷懶怕累了?」
「你娘舅我讓你辦事,那是看得起你、信得過你!」
「趕緊聽話快去!再敢囉嗦磨蹭,小心舅舅收拾你!」
話音落下,呂青陽抬手利落一拍。
精準拍在傻柱的後腦勺上,力道不輕不重。
「啪」的一聲輕響,清晰傳開。
傻柱後腦勺微微發麻,疼得他當即咧嘴齜牙,連連揉著腦袋。
委屈巴巴的神色掛在臉上,卻半點不敢頂嘴反駁。
「舅舅,我聽話就是了!」
「您下回可別隨便打我了,真的有點疼。」
看著小孩委屈乖巧的模樣,呂青陽神色瞬間柔和下來。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傻柱的頭頂,語氣放緩安撫。
「柱子乖,只要你乖乖聽話辦事,舅舅怎麼會隨便打你?」
「這一塊大洋你拿著,買完醬菜剩下的錢,全都歸你。」
「你可以自己去街邊小攤買點糕點糖果,好好解饞。」
聽到還有零食可以吃,傻柱瞬間一掃方才的委屈。
圓圓的臉蛋上立刻綻放出憨厚燦爛的笑容。
一雙眼睛亮得像星星,滿心都是歡喜與雀躍。
「真的嗎?舅舅你也太好了!我最喜歡舅舅了!」
傻柱緊緊攥著掌心的銀圓,生怕一不小心弄丟。
他樂呵呵應了一聲,轉身撒開雙腿,朝著城外六必居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盡頭,徹底沒了蹤跡。
支開傻柱,再無旁人牽絆。
呂青陽臉上的痛苦神色瞬間一掃而空,恢復平靜冷冽。
他眼神銳利如鷹,身姿矯健,不再有半分拖沓。
立刻調轉方向,快步朝著不遠處的宋氏醫館疾馳而去。
一路疾行,片刻未歇。
遠遠的,宋氏醫館古樸的青磚院門,已然映入眼帘。
可下一秒,呂青陽的瞳孔驟然微微收縮,心底警鈴大作!
醫館大門外,赫然列隊站著一隊全副武裝的日本兵!
漆黑的步槍斜挎肩頭,冰冷的刺刀泛著森寒的銀光。
一眾鬼子神情兇悍,站姿肅殺,牢牢堵住醫館正門。
將整座宋氏醫館圍得水泄不通,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醫館門前,身穿長衫的宋劍鋒微微躬身。
他頭顱低垂,眉眼間堆滿小心翼翼的賠笑。
正放低姿態,耐著性子與門口的鬼子兵不停交涉、百般周旋。
而在一眾日本兵最前方,站著一個格外刺眼的身影。
那是一個體態臃腫、大腹便便的肥胖漢奸。
他身上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褂,脖子上架著一副黑框圓眼鏡。
頭頂囂張扣著一頂日軍軍帽,狐假虎威、極盡諂媚。
滿臉橫肉的胖臉上,寫滿了趾高氣昂、仗勢欺人的傲慢。
此刻正一臉鄙夷地盯著宋劍鋒,居高臨下地厲聲質問。
每一個字,都帶著刻意刁難、蓄意找茬的惡意。
「宋老闆,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
「早就有人向皇軍實名舉報,昨日傍晚時分!」
「有一名皇軍士兵追逐一名年輕女子,一路逃進了你這家醫館!」
「那名皇軍進入醫館之後,就徹底沒了蹤影,再也沒有出來過!」
胖翻譯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抬著下巴,眼神陰惻惻的。
死死盯著神色緊繃的宋劍鋒,步步緊逼,不肯鬆口。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皇軍只是例行排查!」
「可剛才皇軍想要進館搜查,你卻百般推諉、層層阻攔!」
「處處找藉口拖延,不肯配合皇軍辦案!」
「我倒想問問你,你這醫館裡面,是不是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貓膩?」
「是不是藏了兇手、藏了逃犯,或是藏了皇軍失蹤計程車兵?」
字字逼問,句句誅心!
每一句話,都精準踩在了最致命的要害之上。
站在門口強撐鎮定的宋劍鋒,心底瞬間咯噔一聲。
一股極致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冰涼。
他的心臟狠狠一縮,緊張得幾乎快要跳出胸腔。
無人知曉,昨日傍晚被呂青陽斬殺的那名日寇屍體。
正是他和何大清兩人,趁著夜色昏暗、無人察覺,偷偷埋在了醫館後院。
事發倉促,人心慌亂。
兩人挖坑的時間極其有限,根本來不及深挖深埋。
後院的土坑挖得極淺,僅僅薄薄覆了一層浮土。
哪怕表面刻意擺放了雜草、枯枝、雜物遮掩痕跡。
但只要稍微細看,就能一眼看出泥土翻新的異樣痕跡。
只要鬼子兵踏入後院,隨便揮鍬刨開浮土。
埋在淺層泥土下的日寇屍體,立刻就會暴露無遺!
一旦屍體被發現,所有罪責都會扣在宋氏醫館頭上。
私藏兇手、藏匿日寇屍體、對抗皇軍、通敵叛國!
任何一條罪名,都足以讓他宋劍鋒滿門抄斬、死無全屍!
滔天的恐懼瞬間席捲全身,讓宋劍鋒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衣袍緊緊黏在脊背之上,冰涼刺骨。
恐懼、慌亂、絕望,無數負面情緒瘋狂翻湧。
但多年行醫的沉穩閱歷,讓他強行壓下了臉上的失態。
他在心底瘋狂告誡自己: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只要自己露出半分破綻、半點慌亂,就是死路一條!
宋劍鋒強行繃緊面部肌肉,死死維持著謙卑恭順的笑容。
用盡全身力氣,假裝淡定地繼續與胖翻譯、日寇周旋拖延。
只為多爭取哪怕片刻的緩衝時間。
隱匿在巷口牆角陰影中的呂青陽,將全程盡收眼底。
他眼神冷峻,心思縝密,瞬間判斷出當下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