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這個字一出口，朱元璋自己都沒察覺到嘴角的變化。
在外面演了半天富商，這一個字就把底子漏了個乾淨。
毛驤站在他身後，右手已經握住腰間短刃的刀柄，五指收緊，指節泛白。
上次那把繡春刀在這間鋪子門口崩成了廢鐵，這回換了一把北鎮撫司的制式短刃，淬過三遍毒，開過七次刃，削鐵如泥。
能不能傷到對方他心裡沒底，可陛下開口了，他就得亮刀。
這是錦衣衛的規矩，皇帝動怒，近身護衛必須第一時間做好拔刀準備，哪怕面前站著的是個刀槍不入的怪物。
鋪子裡安靜了幾息。
蘇辰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朱元璋臉上。
然後他笑了。
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說不上嘲諷，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以為然，比嘲諷更讓人難受。
朱元璋的眉頭擰了一下。
他坐上龍椅多年，滿朝文武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這種被人當面笑的待遇，上一次還是跟陳友諒在鄱陽湖對峙的時候。
那一次陳友諒仗著六十萬大軍的兵力笑他，最後被他一把火燒成了灰。
可眼前這個人，跟陳友諒不一樣。
「大明江山萬年？」
蘇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隨意得跟在念菜名一樣。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抬眼看著朱元璋。
「你連自己最疼愛的長子都保不住，連最敬重的結髮妻子都護不了，還跟我談什麼江山萬年。」
聲音不大，落在朱元璋耳朵里跟炸雷一樣。
長子。
結髮妻子。
標兒和秀英。
這兩個名字是他心裡最深的兩根刺。標兒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馬皇后的舊疾也在年年加重，太醫院那些老頭子開的方子換了幾十副，一副比一副沒用。
他每個月都要親自去坤寧宮看秀英的脈案，每一次看完都要在御書房坐半夜，一個人對著燭火發呆。
這些事，他從來不跟任何人提。
滿朝文武只知道皇后偶有微恙，太子體弱需要靜養。
至於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只有太醫院的兩三個老太醫心裡清楚，而且那幾個老太醫被他親口警告過，泄露一個字就滿門抄斬。
一個開雜貨鋪的年輕人，張嘴就點破了。
朱元璋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
那種憤怒從心底深處翻湧上來，裹挾著猜忌、恐懼和被冒犯的帝王尊嚴，攪在一起，化成一股實質性的殺意，從他身上噴薄而出。
空氣驟然凝滯。
鋪子裡的溫度彷佛降到了冰點，櫃檯上茶杯里的水面出現細碎的漣漪，桌面上的舊書頁角在微微顫動。
這股殺伐之氣濃烈到連毛驤都覺得後背發涼，更別說外面街上路過的行人，十步之內無緣無故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加快腳步繞開了這間鋪子。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膝蓋一頂，往後滑出半尺，椅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道白痕。
「你在找死！」
話音未落，毛驤動了。
短刃出鞘的速度快到肉眼捕捉不了軌跡，一道寒光從腰間暴射而出，直取蘇辰的咽喉。
毛驤是錦衣衛指揮使，大明暗面的掌權者，十二年來經手過上千條人命，出刀從來不留餘地。這一刀傾注了他全部功力和求生本能，刀尖破開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
刀鋒逼近蘇辰脖頸。
三尺。
兩尺。
一尺。
一寸。
停了。
短刃懸在蘇辰喉前一寸的位置，紋絲不動，刀身上的寒光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連半分都無法推進。
毛驤的胳膊繃得跟鐵棍一樣，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全身的勁道壓在刀柄上往前送。
刀尖釘在那裡，跟扎進了萬丈深的磐石里一般。
他的手開始哆嗦。
上次是繡春刀，這次是制式短刃，結果一模一樣，甚至更離譜。上次至少還有刀身碎裂的聲響，這回連個動靜都沒有，刀就那麼被空氣定住了。
蘇辰低頭瞥了一眼懸在喉前的刀尖，面色毫無波瀾。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櫃檯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篤。
就一聲，悶悶的，跟敲木魚似的。
毛驤的身體猛地往後彈射出去。
他的身體騰空，倒著飛出了店門。
砰！
後背重重砸在門外長安街的青石板上，滑出去三四丈遠才停下，嘴裡噴出一大口鮮血，濺在胸前衣襟上，殷紅刺目。
短刃脫手飛出，叮噹一聲彈落在排水溝旁邊。
街對面一個正在收攤的麵攤老闆看到一個人從鋪子裡飛出來，手裡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嚇得扭頭就往巷子裡跑。
隔壁布莊的夥計正好探出頭來倒水，整盆水潑在了自己腳上，愣在當場。
毛驤趴在地上，渾身痙攣，嘴角不停往外淌血，想撐起身子，胳膊使不上勁，連翻個身都做不到。他的胸口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鈍痛，每呼吸一次就覺得肋骨在往肺里戳。
鋪子裡，朱元璋站在原地，拳頭攥得骨節咔咔響。
他親眼看到了全過程。
毛驤那一刀夠快，夠狠，換成尋常武林高手根本躲不開。可面前這個年輕掌柜連躲都沒躲，連看都懶得多看，敲了一下桌子就把人彈出了大門。
更讓他心悸的是，方才他釋放的帝王殺意，那股從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煞氣，涌到蘇辰面前三尺就散了。
散了。
跟風吹過一堵牆，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桌上那杯茶的水面平靜如鏡，連一圈漣漪都找不到。
這間鋪子裡的一切，都不受他控制。
他的權力、威嚴、暴力，在這裡全部失效。
朱元璋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鼻翼翕動，喉結滾了兩下。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情緒，上一次出現這種感覺還是幾十年前，他還是個吃不飽飯的窮小子，站在元軍鐵騎面前，手無寸鐵。
無力感。
蘇辰靠回椅背，端起那杯被冷落了半天的熱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坐下。」
朱元璋沒動。
蘇辰抬眼看了他一下，語氣平得跟白開水一樣。
「你那個手下傷得不重，養半個月能好。茶還熱著，你要站著聊也行，我無所謂。」
朱元璋的胸口起伏漸漸放緩。
幾十年的隱忍功夫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他把翻湧的殺意一層一層壓回去，喉嚨里的血腥味咽下去，眼底的凶光一點點收斂。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動作很慢，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坐姿跟在龍椅上批奏摺時一模一樣，哪怕心裡翻江倒海，表面上也得端著。
這是帝王的體面。
兩個人隔著一張櫃檯對視。
一個是馬背上打下萬里江山的開國帝王。
一個是手裡端著茶杯連眼皮都懶得多抬的年輕掌柜。
蘇辰放下茶杯，看著朱元璋，嘴角那絲笑意收了回去，語氣平淡。
「在我這買東西，講規矩。你是當朝天子，也得守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