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門從裡面關著,兩盞宮燈掛在牆角,火苗壓得很低,光線昏沉。
朱元璋坐在龍案後面,雙手交疊放在案上,臉上的表情被陰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案頭的奏摺被推到一邊,輿圖還攤在桌面上,長安街的位置被指甲劃出的白印清晰可見。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快一慢。
快的那個急躁,腳跟砸在金磚上咚咚作響,慢的那個沉穩,每一步都踩得不輕不重。
太監拉開房門,朱棣和朱標先後邁進來。
朱棣走在前頭,一進門就感受到了空氣中那股不對勁的味道,下意識掃了一眼父皇的臉色,心裡咯噔一聲。
完了。
老爺子知道了。
朱標跟在後面,腳步從容,面色平和。他一進門就注意到龍案上攤開的輿圖,目光在長安街那個位置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行禮問安。
「兒臣參見父皇。」
兩人並排站在龍案前方三丈處,彎腰行禮。
朱元璋沒叫起。
安靜了足足十幾息,只有宮燈的燈芯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這種沉默比任何怒罵都更有壓迫力。
朱棣彎著腰,後背開始冒汗,他太清楚老爺子的脾氣了,越是不吭聲,後面的雷越大。
朱標倒是穩得住,腰彎著,呼吸均勻,一動不動。
又過了幾息。
「起來。」
朱元璋的聲音從龍案後面傳過來,聽不出喜怒。
兩人直起身,並排站好。
朱元璋的目光先落在朱棣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衣著整潔,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不止一個檔次,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鐵塔般的沉穩勁兒。
跟前幾天那個在宮裡到處借錢的毛頭小子判若兩人。
目光又移到朱標身上。
朱標今天穿著一件素色常服,頭戴烏紗折上巾,面容俊朗,氣色紅潤。跟半個月前那個走路都要扶牆的病秧子比起來,簡直換了一個人。
更讓朱元璋在意的是朱標左鬢角那縷瑩白色的頭髮。
在宮燈的光線下,那縷白髮泛著柔和的光澤,跟衰老無關,反倒帶著一股說不清的仙氣。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輕輕一叩。
「長安街街尾,萬物閣,掌柜蘇辰。」
他的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你們倆,跟咱說說,從那間鋪子裡拿了什麼東西回來。」
朱棣的嘴唇動了動,想開口。
朱元璋的眼神掃過來,他又把話咽回去了。
老爺子現在這個狀態,誰先開口誰挨刀。
沉默又持續了幾息。
朱標率先打破僵局,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父皇,兒臣確實去過萬物閣,從蘇先生手中購買了一件物品。」
「什麼物品?」
「一部功法。」
「功法?」朱元璋的聲音冷下來,「什麼功法,值得咱大明太子揹著父皇偷偷摸摸去一間來路不明的雜貨鋪?」
朱標的表情依舊平靜,語氣不卑不亢。
「《逆生三重》,修煉之後可將後天之炁逆煉為先天,第一重便可百病不侵。」
百病不侵。
這四個字在御書房裡迴蕩了一下,朱元璋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他想起了太醫院那些含含糊糊的脈案,想起了每個月遞上來越來越厚的藥方,想起了朱標在早朝上捂嘴咳血被他假裝沒看見的那些瞬間。
百病不侵。
他做夢都想聽到這四個字。
朱元璋的喉結滾了一下,把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咽回去。
臉上的表情紋絲不變。
「那老四呢?」
目光轉向朱棣。
朱棣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開口:「回父皇,兒臣買了兩樣東西,一瓶強化藥劑,一枚鎧甲召喚器。」
「鎧甲召喚器?什麼玩意兒?」
「就是,嗯,一種能穿在身上的火焰鎧甲,穿上之後力量暴漲,一個人能頂一支騎兵。」
朱元璋盯著朱棣看了好幾息。
一個人頂一支騎兵。
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會當笑話聽。從老四嘴裡說出來,再結合今天下午親眼看到的那一拳碎牆,他笑不出來。
「這些東西,你們花了多少銀子?」
朱棣低下頭:「兒臣前後花了三千兩。」
「三千兩。」朱元璋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調平得嚇人,「你把半個皇宮的兄弟都借遍了,還跑去你未來岳父家伸手,就為了買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朱棣的臉漲得通紅。
朱元璋沒給他辯解的機會,聲音驟然拔高。
「荒唐!」
龍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
「那個蘇辰,來路不明,底細不清,他賣給你們的東西到底有沒有副作用,你們想過沒有?萬一是透支壽元換來的短暫力量呢?萬一是用你們的精血魂魄做交換呢?」
朱元璋站起身,雙手撐在龍案上,俯視著兩個兒子。
「你們倆倒好,屁顛屁顛往那間鋪子裡送銀子,人家給什麼就吃什麼,連太醫院都不過一下,連跟咱通個氣都省了。你們心裡還有沒有這個父皇!」
聲音在御書房裡轟然迴蕩,門外值守的太監和侍衛們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朱棣的臉色變了幾變,攥著拳頭咬緊牙關。他性子烈,最受不了被人冤枉,尤其是被自己親爹冤枉。
他剛要張嘴,一隻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朱標。
太子殿下上前一步,擋在了朱棣身前,面朝朱元璋,腰板挺得筆直。
「父皇息怒。」
聲音不大,語氣沉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鎮定。
「兒臣去萬物閣之前,心裡確實存了疑慮,也做好了上當受騙的準備。兒臣並非受人蠱惑,恰恰相反,兒臣是在走投無路之後做出的選擇。」
朱元璋的怒氣被這番話頂了一下,眉頭擰起來。
「走投無路?你堂堂大明太子,什麼叫走投無路?」
朱標微微抬起頭,目光直視龍案後面的父親。
「父皇,太醫院的脈案您每個月都看,藥方換了多少副您心裡有數。兒臣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別說批奏摺到深夜,有時候走個百步都喘得厲害。太醫們嘴上說調養,心裡想的是什麼,父皇比兒臣更清楚。」
御書房裡的空氣彷佛凝固住了。
朱元璋的臉色明顯僵了一瞬。
朱標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他最疼的那根神經上。他知道,太醫們已經束手無策了,那些所謂的調養方子全是安慰劑,標兒的身體在一步步滑向深淵。
可他從來不願意承認這件事。
承認了就意味著他這個當爹的無能,意味著大明最精心培養的儲君可能活不過四十歲。
朱標繼續說道:「蘇先生賜予兒臣的功法,兒臣已經修煉至第一重圓滿。」
他深吸一口氣,神色坦然。
「父皇,兒臣並未受人蠱惑,蘇先生賜予兒臣的,是長生之機。」
說完,朱標微微催動體內真炁。
變化在一瞬間發生。
朱標雙鬢那縷瑩白色的頭髮無風自動,輕輕飄拂起來,在昏暗的御書房裡泛出柔和的光暈。
一股清靈之氣從他體內瀰漫開來,無聲無息,卻充盈了整間屋子。
那種氣息溫潤、深邃、浩然,跟深山古剎里積攢了千年的檀香味截然不同,更接近雨後松林深處的空氣,清新得讓人每一口呼吸都覺得通透。
御書房裡那股因為帝王震怒而凝聚的壓抑感,在這股清氣面前一點點消融,跟雪遇上了春陽一樣,化得乾乾淨淨。
門外值守的太監打了個激靈,覺得身上一陣輕鬆,原本提著的心莫名其妙放了下來。
朱棣站在後面,嘴巴張得老大,目瞪口呆。
他知道大哥修煉了那本功法之後變化很大,可親眼看到大哥主動釋放真炁的樣子,還是頭一回。
那種感覺太震撼了。
朱標站在御書房中央,白髮飄動,清氣環繞,整個人彷佛不食人間煙火,跟那些道觀里畫的神仙畫像活脫脫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朱元璋坐在龍案後面,身體前傾的姿勢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朱標,瞳孔在微微顫抖。
這是他最疼愛的長子。
那個從小被他手把手教導政務的孩子,那個體弱多病卻從不叫苦的儲君,那個每次咳血都揹著所有人偷偷擦乾淨嘴角的少年。
此刻站在他面前,白髮如雪,清氣如仙。
滿身的病態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然物外的出塵氣質。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喉嚨里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標兒,你,你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