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傳下去。
神機營的火銃手們早就裝好了彈藥,銃管里塞滿了鉛彈和火藥,只等這一聲令。
指揮使扯著嗓子重複了一遍命令,聲音在夜風中飄得很遠。
「全營開火!」
前排的火銃手深吸一口氣,把銃托抵在肩窩,右手食指扣上了扳機,銃口齊齊對準了十丈開外那個赤銀色的身影。
朱標站在朱棣身後幾步遠的位置,聽到「放火銃」三個字的瞬間,渾身寒毛豎了起來。
火銃。
大明神機營的制式火銃,射程一百二十步,鉛彈可以在五十步內打穿兩層鐵甲,集中齊射之下,連重甲騎兵都扛不住。
兩千支火銃齊射,鉛彈密度堪比暴風雨,覆蓋面之廣、穿透力之強,別說一個人穿著鎧甲,就是一面城牆都能給你打出千瘡百孔來。
朱棣站在前面,雖然穿著那副玄異的鎧甲,可朱標無法確認鎧甲能否擋住這種密度的彈幕。
那副鎧甲,四弟剛剛才第一次完整召喚出來,連他自己都不清楚防禦上限在哪裡。
火銃的擊發聲響了。
砰砰砰砰砰!
不是一支兩支,是數百支火銃幾乎在同一息之內扣下扳機。銃口噴射出橘紅色的火光,硝煙瞬間瀰漫開來,嗆人的硫磺味混合著焦糊氣息鋪天蓋地。
鉛彈出膛。
密集的金屬彈丸裹挾著火藥的推力,在空氣中形成一片灰色的彈幕,呼嘯著朝朱棣撲過來,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朱棣站在原地,鎧甲面罩後面那雙眼睛微微眯起。
他能看到鉛彈來了。
鎧甲給予的超凡感知力讓他能清晰地捕捉到每一顆彈丸的軌跡,灰色的金屬顆粒拖著細小的尾焰,密密麻麻地朝他飛來。
他沒有躲。
甚至連格擋的動作都沒做。
朱棣就那麼站著,雙臂微張,面朝彈幕。
他想試試,這副鎧甲的防禦到底有多強。
鉛彈距離他還有五丈。
四丈。
三丈。
就在這個距離上,一道白色的虛影從他身側掠過。
快得離譜。
快到朱棣自己都只捕捉到了一抹白色的殘影。
朱標。
太子殿下從朱棣右側閃身而出,整個人宛如一道白光,瞬間移動到了朱棣正前方三尺的位置。
他的速度超乎想像。
逆生三重第一重圓滿之後,真炁對身體的強化遠不止治病那麼簡單。反應速度、身體靈敏度、瞬間爆發力,全部得到了脫胎換骨般的提升。
朱標穩穩站定,面朝迎面而來的鉛彈彈幕,雙手抬起,在胸前交叉,十指結出一個複雜的印結。
手指翻動之間,一縷縷白色真炁從他十個指尖湧出,在掌心之間編織交纏,迅速凝聚成一個旋轉的光球。
他能感覺到鉛彈已經到了兩丈開外。
一丈。
來不及了。
朱標雙目微闔,嘴唇微動,體內丹田深處那口先天真炁的源泉被他一瞬間全部催動,傾瀉而出。
「逆生三重,開!」
清喝聲落下的瞬間,掌間那顆旋轉的光球猛地炸開。
白色的真炁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朱標身前噴涌而出,在他面前三尺的距離上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氣牆。
氣牆高約兩丈,寬約三丈,足以覆蓋住朱標和身後的朱棣。
牆面上流轉著密密麻麻的白色符文,一圈一圈旋轉著,散發出柔和的瑩白光芒,將周圍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朱標的白髮在真炁外溢的衝擊下全部飄起來,在夜風中翻飛舞動,整個人被瑩白色的光籠罩,仙姿綽約,如同畫卷中走出來的天上神人。
鉛彈到了。
第一波彈丸打在氣牆上。
沒有金屬碰撞的脆響,沒有彈丸反彈的聲音。
鉛彈接觸到氣牆表面的一剎那,那些旋轉的白色符文猛地亮了一下,彈丸的動能在接觸面上被瞬間吞噬,就像石子落入了深潭,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第二波緊跟著來了。
更密集,更猛烈。
數百顆鉛彈前赴後繼地撞上氣牆,每一顆都在接觸的瞬間失去所有動能,然後無力地順著氣牆表面滑落,叮叮噹噹掉在地上。
叮。
叮叮。
叮叮叮叮叮。
鉛彈落地的聲音從零星變得密集,從密集變成一片連綿不絕的金屬碎響,跟下冰雹似的,地面上很快鋪滿了一層灰色的鉛彈。
硝煙還在瀰漫。
火銃還在齊射。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神機營的火銃手們在指揮使的催促下瘋狂裝彈、開火、裝彈、開火,銃管燙得能煎雞蛋,有人的手套都被烤焦了,可命令沒有停止,他們就不敢停。
彈幕傾瀉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數百支火銃,每支至少打了五輪,上千顆鉛彈砸在那面白色氣牆上。
氣牆紋絲不動。
符文旋轉的速度連變化都沒有,從始至終保持著同樣的節律,穩定得嚇人。
朱標站在氣牆後面,雙手維持著印結,面色平靜,呼吸均勻。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那是大量消耗真炁的正常反應,身體上沒有任何不適的跡象。
朱棣站在大哥身後,鎧甲面罩後面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本來想靠鎧甲硬扛這波彈幕的,結果大哥比他更快。
那面白色氣牆把所有鉛彈全部吃下去了,連一顆都沒漏過來。
「大哥。」朱棣的聲音從鎧甲里傳出來,帶著金屬共振的迴響。
朱標沒回頭,嘴角微微一動:「我說了,我兄弟二人保先生無恙。」
火銃聲終於停了。
彈藥打光了。
神機營的火銃手們一個個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手裡握著滾燙的銃管,望著前方那面毫髮無損的白色氣牆,和氣牆後面那兩道身影。
滿地的鉛彈在月光下反射著暗淡的灰色光澤,鋪了厚厚一層,至少有上千顆。
每一顆都完好無損,沒有變形,沒有碎裂,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青石板上,像是從來沒有被發射過一樣。
硝煙漸漸散去。
朱標鬆開了印結,氣牆緩緩消散,化作點點白色光斑飄散在夜風中,如同螢火蟲一般,在長安街上空飄蕩了片刻才徹底消失。
他放下雙手,轉過身,面朝遠處馬背上的朱元璋。
月光照在朱標身上,白髮如瀑,真炁餘韻還在體表流轉,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清靈之氣。
方才那個雙手結印、憑空凝出一面能吞噬千彈的氣牆的人,是大明的太子。
是朱元璋從小手把手教導政務、日日牽掛身體、每月翻看脈案的長子。
十天前還在東宮裡咳血的長子。
朱元璋坐在馬背上,身體僵直,一動不動。
天子劍還舉在半空中,握劍的手已經停止了顫抖,整條胳膊彷佛被凍住了一樣定在那個姿勢。
他的目光穿過硝煙的殘餘,穿過滿地的鉛彈,穿過那道十丈長的焦黑溝壑,落在遠處並肩而立的兩個兒子身上。
左邊,赤銀鎧甲,火焰流轉,龍頭護肩,宛如戰神下凡。
右邊,白髮清氣,仙姿綽約,憑空御氣,宛如謫仙臨世。
朱元璋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的氣音,說不清是憤怒還是什麼別的情緒。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四十年戎馬生涯建立起來的認知體系,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那是他的兒子嗎?
那是他引以為傲的長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