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吟響徹博浪沙。
官道兩側的蘆葦被黑色氣浪壓得伏倒，水溝表面盪開一圈圈漣漪。
戰馬不安地刨動馬蹄。
刺客們仰頭看著軍陣上方的黑龍虛影，臉上血色迅速褪去。
那條龍並不完整。
身軀還隱藏在翻湧的黑霧中，只露出龍首和半截龍身。
可僅僅這些，已經讓人不敢直視。
黑龍低頭。
由煞氣凝聚的雙眼掃過下方人群。
刺客們頓時覺得胸口一沉。
有人雙腿發軟，撲通跪進泥水。
有人死死攥著兵器，手指卻不受控制地顫抖。
還有人口鼻流血，體內氣血被軍勢壓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張良站在蘆葦深處，長劍橫在身前。
他的臉色慘白。
他終於明白，嬴政周身那層黑色光罩從何而來。
那並非什麼單獨使用的護身寶物。
那是整支軍隊的力量。
三千大秦銳士氣息相連，軍勢匯聚，化成一條黑龍。
鐵錐砸中的也不是嬴政一個人。
那一擊等於同時撞上三千銳士結成的戰陣。
大力士再強，也只是一個凡人。
一個人的力量，怎麼可能撞開三千大秦銳士凝成的軍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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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進！」
王賁一聲暴喝。
三千長戈同時抬起。
寒光在夜色下連成一片。
盾兵踏出第一步。
黑龍虛影隨之向前。
它沒有真正落地，龐大龍首隻是壓低了幾分，刺客們承受的壓力便猛然增加。
一個距離軍陣最近的刺客，剛剛抬起長劍，手腕便發出一聲脆響。
劍掉在地上。
他捂住扭曲的手腕，剛要後退，盾陣後方探出一桿長戈。
戈刃划過脖頸。
頭顱滾入泥水。
屍身原地晃了兩下，被推進的重盾撞倒。
秦軍腳步沒有停。
第二步。
長戈再刺。
三名刺客同時中招，腹部被貫穿，身體隨著戈杆收回的動作撲倒在地。
軍陣節奏穩定。
盾牌阻擋。
長戈收割。
弩手補殺試圖逃跑的人。
每一步都經過嚴密配合。
刺客們擅長的江湖搏殺，在這套軍陣面前毫無施展空間。
他們習慣尋找對手的破綻。
黑龍軍陣卻沒有單獨的對手。
砍倒一個秦兵，後面立刻有人補位。
躍過一面盾牌，迎面就是交錯長戈。
想要後退，騎兵已經從外圍收緊包圍。
他們面對的是一台由三千人組成的戰爭兇器。
每一名士卒只是其中一個零件。
有人咬牙撲向軍陣，試圖用飛刀射殺王賁。
飛刀剛剛掠過盾牆，黑龍虛影輕輕一擺。
一縷黑氣落下。
飛刀在半空失去力道，叮的一聲掉進泥里。
射出飛刀的人愣住了。
下一瞬，三支弩箭從軍陣中飛出。
一支釘穿胸口。
一支射入咽喉。
最後一支貫穿眼窩。
人直挺挺向後倒下。
刺客陣營徹底亂了。
有人喊著六國舊號向前沖。
有人轉身逃進蘆葦盪。
還有人丟掉兵器，跪下求饒。
秦軍沒有接受。
嬴政的命令已經下達。
除了張良，其餘人殺。
盾陣繼續推進。
黑龍盤旋在軍陣上空，每一次龍吟都會讓刺客動作慢上一分。
大力士站在最前方，承受著最重的壓力。
他的雙腳陷入泥地，膝蓋彎曲，肩膀不斷發顫。
可他沒有跪。
兩把斬馬刀已經崩出缺口，刀口捲曲，虎口也被震裂，鮮血順著手腕流進袖中。
他抬頭看著那條黑龍，眼中沒有退縮。
「我不信！」
大力士發出嘶吼。
他丟掉兩把殘刀，彎腰抱住地上一塊半人高的巨石。
雙臂發力。
石塊被硬生生拔出泥土。
他舉起巨石，朝著軍陣上方的黑龍虛影砸去。
巨石呼嘯飛出。
黑龍轉過頭。
龍尾從黑霧中一閃而過。
砰！
巨石在半空炸碎。
大大小小的石塊四散飛射。
大力士還沒來得及反應，龍尾攜著沉重軍勢掃中他的胸膛。
他的身體離開地面。
整個人橫飛出去十幾丈，連續撞斷一片蘆葦，最後重重砸進淺水溝中。
水花衝起一丈多高。
大力士躺在水裡，胸口已經塌陷，肋骨刺穿皮肉，鮮血迅速染紅身下渾水。
他想要爬起來。
手掌撐住泥底，剛抬起半尺，又摔了回去。
嘴裡不斷湧出血沫。
視線變得模糊。
隱約之間，他看到遠處的張良還站著。
大力士艱難抬起手，朝西側水溝指了一下。
那是撤退路線。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被喊殺聲徹底蓋住。
可張良看明白了。
走。
別讓他們白死。
張良攥劍的手指發白。
他親眼看著大力士的手臂垂落水面，再也沒有抬起。
死了。
那個能揮動百斤鐵錐，跟隨他走過數千里路的大力士，死在黑龍軍陣一擊之下。
張良沒有衝動。
他強迫自己轉身。
「走水路！」
身旁只剩五名親信。
他們立刻護著張良向西側水溝突圍。
那裡泥水很深，蘆葦茂密，秦軍騎兵很難直接沖入。
這是他們出手前選好的退路。
如今軍陣包圍，能不能走出去，誰都沒底。
一名親信從懷中掏出剩餘火油，回身砸向乾枯蘆葦。
火焰騰起。
濃煙向秦軍方向涌去。
另外三人轉身撲向追來的銳士，完全放棄防守，用身體爭取時間。
刀劍碰撞聲從身後傳來。
張良沒有回頭。
他跳入水溝，冰冷泥水瞬間沒過腰腹。
傷口碰到污水，疼得他臉色發白。
一支弩箭從後方飛來，擦過他的肩膀。
衣料撕裂。
血線飛濺。
張良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栽進水裡。
最後一名親信扶住他。
「先生，快走！」
兩人鑽入濃密蘆葦，沿著水溝向遠處逃去。
王賁看見了。
他抬手調來弩兵，準備齊射。
嬴政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停。」
王賁轉頭。
「陛下，張良要逃。」
「朕知道。」
嬴政站在主車殘骸旁邊，目光平靜地看著那片燃燒的蘆葦。
「讓他走。」
王賁眉頭微動，很快明白過來。
張良活著，比死在這裡更有價值。
今日博浪沙發生的事情，需要有人傳出去。
一個親歷這一戰，從黑龍軍陣中逃出去的張良，便是最好的傳話人。
他會告訴所有六國餘孽，嬴政沒有病。
會告訴他們，鐵錐殺不了始皇帝。
還會告訴他們，大秦已經有了一支能凝聚黑龍戰魂的軍隊。
恐懼會跟著張良傳遍各地。
那些還想繼續刺殺的人，動手之前都要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扛住黑龍軍陣。
王賁收回長劍。
弩兵放低弩機。
濃煙中，張良和最後一名親信逐漸消失。
官道上的戰鬥還在繼續。
可勝負早已確定。
黑龍軍陣又推進了五十步。
刺客的數量從數十人變成十幾人，又從十幾人變成零星幾個。
最後一個還在抵抗的劍客背靠斷裂車輪，手中長劍只剩半截。
他渾身都是傷，左腿被弩箭釘穿，站都站不穩。
看著迎面推進的盾陣，他忽然笑了一聲。
「韓國亡了。」
「我們也要亡了。」
沒人回應他。
長戈從盾牆後刺出。
殘劍脫手。
鋒刃貫穿胸口，把他釘在車輪殘骸上。
劍客低下頭，看著胸前戈杆，嘴角溢位鮮血。
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戰鬥結束。
從王賁下令合圍，到最後一名刺客倒下，只用了半炷香。
博浪沙滿地屍體。
鮮血染紅官道，又順著泥地流進兩側水溝。
火焰還在蘆葦盪邊緣燃燒，黑煙翻卷著升向天空。
三千大秦銳士緩緩收陣。
黑龍虛影在軍陣上方盤旋一圈，發出低沉龍吟，隨後化為一縷縷黑氣，重新落入士卒體內。
他們的臉上有汗。
氣息也比戰前粗重。
軍陣威力強大，消耗同樣不小。
可每一個人的眼神都亮得嚇人。
這一戰，讓他們親眼看到了黑龍軍陣的力量。
三千人氣息相連。
能擋重錐。
能壓武者。
能讓一支軍隊變成真正的整體。
王賁翻身下馬，走到嬴政面前，單膝跪地。
「陛下，刺客已清，張良依旨放走。」
嬴政點頭。
「清點傷亡，救治傷者。」
「諾。」
嬴政踩過滿地木屑和血跡，走向戰場外圍。
趙高還騎在馬上。
從刺殺開始到戰鬥結束，他始終待在一個很安全的位置。
沒有沖入主車救駕。
也沒有帶人追殺刺客。
他只是喊了幾聲。
嬴政一步步走來。
趙高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後背衣衫很快被冷汗浸透。
他想翻身下馬。
腿卻發軟。
腳剛離開馬鐙，整個人便從馬背摔進了泥水。
趙高顧不得狼狽，手腳並用爬起來，膝蓋重重砸在染血的官道上。
嬴政停在他面前。
目光從上往下落來。
平靜得讓人心慌。
趙高額頭貼地，渾身發抖，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陛下神威。」
他喉嚨發乾，話語斷斷續續。
「臣，臣救駕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