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淡金木盒擺在櫃檯側面。
張良的目光停在那裡,久久未曾移開。
天門關的雷霆。
從大地裂縫中走出的八千銳士。
博浪沙上方凝聚的黑龍。
隨便拿出一樣,都足以改變一場大戰的勝負。
嬴政手裡卻還壓著三個木盒。
沒人知道裡面藏著什麼。
也沒人知道,大秦下一次會得到怎樣的力量。
張良越想,心裡越沉。
他原以為頭曼南下,就算滅不了大秦,至少也能讓秦軍元氣大傷。
結果匈奴主力埋在天門關,頭曼當場身死,大秦還得到了數不清的戰馬、牛羊和草原路線。
自己耗盡心血布下的棋局,反過來成了嬴政掃平北患的台階。
現在看來,真正讓這盤棋脫離掌控的東西,就擺在眼前。
張良緩緩抬頭,看向蘇辰。
「嬴政手中的雷霆、黑龍,還有那支從地下走出的軍隊。」
「全都來自這間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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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辰拿起茶壺,給自己重新添滿一杯。
「黑龍軍陣圖,九天引雷陣,九黎虎符。」
「他花錢,我賣貨。」
「就這麼簡單。」
張良嘴唇微張,半晌沒說出話。
就這麼簡單?
天門關數十萬人的生死。
匈奴單于的覆滅。
大秦北境未來幾十年的安穩。
在蘇辰口中,只是一筆錢貨兩清的買賣。
張良想從那張年輕面孔上找出炫耀之色。
什麼都沒找到。
蘇辰的注意力甚至不在他身上。
茶水有些燙。
蘇辰吹開浮沫,低頭抿了一口,神態比街邊喝茶的閒人還要放鬆。
張良心中那點僥倖徹底散去。
他本以為嬴政遇到某位隱世方士,獲得幾件傳世法器。
眼下才明白,黑龍、雷陣、虎符只是貨架上開出來的商品。
能拿出來賣,便說明蘇辰根本不把這些東西當成不能示人的至寶。
貨架上每周重新整理五個。
這一周有雷霆。
下一周又會是什麼?
大秦每來一次,自己熟悉的天下便會變一次。
張良腕上的鐵鎖輕輕作響。
「你既有這樣的本事,為何要幫秦?」
蘇辰抬起眼皮。
「我幫誰了?」
張良盯著他。
「嬴政從你這裡得到力量,六國再無翻身之機,匈奴也葬身天門關,這還不算幫秦?」
蘇辰放下茶杯。
「他敢買,也付得起錢。」
「盲盒開出什麼,看他運氣。」
「你若能帶著錢走進這扇門,我也會賣給你。」
張良神情一僵。
嬴政坐在櫃檯另一側,眼神微微變冷,卻沒出聲阻止。
萬物閣認錢,不認身份。
這條規矩,他早就清楚。
張良是大秦死敵。
可張良若真能擺脫鐵鎖,帶著足夠財物來到這裡,蘇辰照樣會做這筆生意。
這份公平談不上仁慈。
它冷靜得讓人無從指責。
張良看向自己手腕。
鐵鎖貼著皮肉,邊緣已經磨出血痕。
他現在連行動都由不得自己,更別說拿出一千兩銀子。
蘇辰的話給了他一條看似公平的路。
偏偏這條路,他走不到。
朱元璋坐在一旁,聽得直撇嘴。
「你還想買盲盒?」
「先想想能不能活著回大秦吧。」
張良轉頭,目光落在老朱身上。
「你也是這間鋪子的客人?」
「咱買得比嬴政早。」
老朱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臉。
「看見沒,咱原本五十出頭,現在這副身子才三十歲。」
他說完又指向朱標。
「這是咱的太子,前些日子病得快死了,如今能御氣凌空,火銃都打不穿他的護體真炁。」
張良看向朱標。
滿頭白髮。
面色溫潤。
從進門開始,朱標便沒有刻意釋放力量。
可剛才一縷真炁裂開礦石時,那份細緻控制已經說明很多問題。
張良沉聲道:「你們也是靠盲盒改命?」
朱標輕輕頷首。
「孤所得功法,名為逆生三重。」
「父皇服過延壽露,四弟則得了炎龍鎧甲。」
張良眼神出現一瞬恍惚。
一個大秦。
一個大明。
兩個相隔千年的王朝,都在從萬物閣獲取力量。
嬴政並非天命唯一眷顧之人。
這間鋪子也並非專門為了保住大秦而存在。
它一直在這裡。
等有資格的人推開門。
張良重新看向蘇辰,試圖從這些資訊中理清萬物閣的目的。
「你賣出這些東西,想得到什麼?」
「錢。」
蘇辰回答得很快。
張良皺起眉。
「以你的手段,世俗金銀有何意義?」
「做買賣收錢,需要什麼意義?」
蘇辰靠回椅背。
「我開店,你們買東西。」
「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
張良仍不死心。
「你難道不在意天下落入誰手,不在意秦國是否繼續存在?」
蘇辰看了他幾息。
「博浪沙那枚鐵錐砸得挺准。」
張良瞳孔驟縮。
蘇辰繼續道:「那一錐是你復仇,成敗各憑手段,我懶得管。」
「可你後來把匈奴引進中原,這步棋走歪了。」
張良臉上的鎮定第一次真正裂開。
蘇辰沒去過大秦。
博浪沙刺殺時,他也沒在車隊中。
天門關大戰剛結束,嬴政同樣沒有詳細說過張良如何遊說頭曼。
可蘇辰知道。
知道鐵錐。
知道張良北上。
還知道整個計劃是從什麼時候改變的。
張良呼吸急促起來。
「你能看見大秦發生的一切?」
蘇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端起茶杯,目光重新落向杯中水面。
這份沉默落在張良眼裡,反而比任何答案更有分量。
張良強行壓住心中震動。
「秦滅六國,韓地宗廟被毀,王室流散,舊臣淪為階下囚。」
「我為故國復仇,有何錯?」
嬴政冷眼看著他。
朱元璋的神情也沉了下來。
蘇辰語氣依舊平淡。
「復國是你的執念。」
「邊境百姓沒答應替韓國殉葬。」
張良身體一震。
腕間鐵鏈隨之發出一聲脆響。
他張口想要反駁。
腦海中卻浮現出匈奴騎兵越過邊境後的畫面。
被迫遷走的村民。
焚毀的糧倉。
踩爛的農田。
那些人並非秦國王室,也沒參與六國戰爭。
他們只是生在了匈奴南下的路上。
張良沉默片刻,仍舊抬起頭。
「若非秦橫掃天下,這場禍事也不會發生。」
「你倒挺會算帳。」
老朱冷笑一聲。
「秦滅韓國,所以你能把草原騎兵領進中原。」
「照你這個演算法,匈奴刀下死的人,都得先去找嬴政討命,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張良的嘴唇抿成一線。
老朱身體微微前傾,三十歲的臉龐帶著一股從底層爬上來的凶氣。
「咱問你一件事。」
「你真把韓國扶回來了,坐回王位的是誰?」
「那些逃出去的舊王族,還是被你帶著匈奴踩爛田地的百姓?」
張良喉結動了一下。
「韓國復立,自會安置百姓。」
老朱嗤了一聲。
「田地分給他們嗎?」
「賦稅少一半嗎?」
「舊貴族侵占的田產吐出來嗎?」
張良無言以對。
他謀的是復國。
復國之後如何重新分配土地、如何讓百姓生活,確實不是當前最要緊的謀劃。
在他看來,只要故國重立,一切都能慢慢處理。
可對老朱來說,這種話根本站不住腳。
老朱當過乞丐,挨過餓,也親眼看著家人死於災荒。
國號掛什麼旗,對普通人來說沒有一碗飯重要。
「答不出來就別扯大義。」
老朱拿起戰馬清單,懶得再看他。
「你是為韓國舊貴族拼命,別拿天下百姓給自己臉上貼金。」
鋪子裡安靜下來。
朱標看著張良,眼神里沒有嘲諷。
他理解亡國之恨。
也明白張良為何走到今日。
可理解不等於認同。
嬴政始終沒有插話。
蘇辰那句「百姓沒答應替韓國殉葬」,同樣落進他心裡。
大秦統一天下,靠的是軍隊和律法。
想讓統一長久,只靠殺還不夠。
今天殺一個張良,明天仍會有第二個。
六國舊貴族可以清。
民怨卻不能只靠刀壓。
張良緩緩抬頭。
「你站在哪一邊?」
蘇辰把茶杯放回桌面。
「我站櫃檯後面。」
老朱肩膀抖了一下,硬把笑聲壓住。
張良也怔了片刻。
蘇辰抬手點了點門外。
「你現在是嬴政的俘虜。」
「能不能活著,能不能拿錢來買盲盒,你先問他。」
「至於我,誰進門都得守規矩。」
張良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嬴政。
嬴政正坐在三個淡金木盒前。
他忽然意識到,大秦得到機緣,靠的不只是某種運氣。
嬴政敢踏入未知光門。
敢在不知道藥效真假的情況下吞下洗髓丹。
也敢拿出六國珍寶,去購買一件不知用途的木盒。
開出黑龍軍陣後,他能迅速交給王賁練兵。
得到雷陣和虎符,又能結合天門關地形設局。
若換一個人拿到相同東西,未必能做到這些。
機緣落到嬴政手中,才變成天門關那場大勝。
張良臉上的抗拒逐漸化為複雜。
他轉頭看向三個淡金木盒。
「大秦已經有黑龍,有雷陣,又滅了匈奴主力。」
「若這三件東西再落入大秦手中,六國還有多少機會?」
蘇辰給茶杯添滿熱水。
「這個問題,你問錯人了。」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嬴政。
「盒子是他的。」
「敢不敢開,也是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