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畫舫內,地圖攤滿桌面。
船廠布局圖被酒盞壓住一角。
水道圖上用硃砂點出三條路線。
還有一張潮汐記錄,紙面已經被反覆摸得發軟。
短須豪紳用手指敲著窄水道的位置。
「這條道最窄,官兵大船進不來。」
「倭寇用小船貼著蘆葦過去,雨夜裡看不清。」
「第一批人從水灣上岸,先燒東側木料堆。」
他手指往旁邊移。
「第二批走窄道,直接沖桐油倉。」
「第三批藏在駁船後面,人數少,全是準頭好的,專射龍骨。」
主位官員盯著圖紙。
「船廠駐軍會怎麼動?」
「火起之後,他們第一反應肯定護龍骨。」
「東邊木料堆一燒,視線全亂。」
「桐油倉再炸,守軍就得分兵。」
「龍骨那邊只要有一支火箭命中,今晚便成。」
豪紳說得很篤定。
他不是隨口胡來。
船廠巡邏路線,他派人盯了半個月。
雨夜風向,他問過常年走江的船伕。
潮水漲落,他親自核對過三日。
這些細節拼在一起,才有了今晚的計劃。
燒哪裡,誰去燒,燒完從哪條水路撤走,中途換哪艘船,哪幾個替死鬼留在松江府,全都有安排。
主位官員心裡那點不安漸漸壓下。
「帳房呢?」
「有人會趁亂放火。」
「所有關於木料和桐油的帳冊,都會燒乾淨。」
「經手小吏也安排好了。」
「事後他們會承認貪墨,將木料賣給海商,至於倭寇燒船廠,那是另一件事。」
主位官員嘴角終於有了笑。
「燕王再怒,也不能憑猜測殺盡松江府。」
「朝廷講證據。」
短須豪紳陪著笑。
「證據今晚都會變成灰。」
隔板後的子螺,仍在安靜發亮。
應天府御書房裡,朱元璋聽到這裡,眼皮輕輕抬起。
「證據變成灰?」
朱標站在一旁,低聲道。
「父皇,畫舫上的人已經把路線和替罪人都說出來了。」
老朱把母螺握在掌心。
「別急。」
「他們嘴裡的海上私港,還沒吐乾淨。」
朱標點頭。
錦衣衛已經在松江府外圍盯住畫舫。
那邊的人今夜跑不了。
眼下讓他們多說一句,詔獄裡就少費一分力。
船廠高處。
徐妙雲站在雨中,衣裙未濕。
冰寒真氣繞在周身,落下的雨水還沒碰到衣角,便化成細碎水霧。
她手裡拿著船廠地形圖。
朱棣站在旁邊,黑衣被雨打濕,眼中卻帶著躍躍欲試的鋒芒。
「第一處火起後,先別撲太快。」
徐妙雲指向東側木料堆。
「讓他們以為計劃成功。」
「第二處抓活口。」
她手指移到桐油倉附近。
「那裡的人負責火油,知道來源。」
「第三處離龍骨最近,殿下親自守。」
朱棣低頭看圖,神色認真。
「你把他們三路都算進去了?」
「只算大概。」
徐妙雲看向雨幕。
「人會變,現場會亂。」
「所以留兩支機動兵馬,聽傳音螺排程。」
朱棣點頭。
他喜歡正面沖陣,卻不排斥聰明安排。
徐妙雲這份冷靜,讓他打得更穩。
萬物閣給了他炎龍鎧甲。
也給了大明一個冰心訣女諸葛。
今夜這場圍獵,若只靠他自己,可能會變成一場大火亂戰。
有徐妙雲在,火還沒起,火路已經被框住。
咸陽宮外。
趙高也認為自己算得很穩。
他坐在一間臨時值房裡,面前擺著內廷換防記錄、寢宮起居記錄、太醫脈案和守陵軍進城批文。
這些東西分開看都沒問題。
合在一起,便是他今夜動手的底氣。
嬴政稱病靜養。
每日茶水按時送入。
御醫被擋在外面。
寢宮夜間值守有半刻空檔。
守陵軍小隊借修繕陵寢之名進城。
李斯未曾告密。
老秦貴族親兵也已經到位。
趙高沒有選擇衝擊咸陽宮正門。
也沒有公開擁立胡亥。
他要先讓嬴政「病亡」。
再用宮門和詔書穩住朝局。
這比直接造反穩得多。
趙高看向遠處燈火,低聲自語。
「陛下,您該歇了。」
他甚至已經想好後路。
若寢宮內嬴政氣絕,立刻封鎖訊息,召李斯入宮。
若嬴政尚有一口氣,便讓太醫宣布病勢沉重,再扶胡亥入內侍疾。
只要胡亥留在寢宮,便能掌握對外傳話之權。
這套計劃有毒,有兵,有詔書,有貴族配合。
以趙高所能掌握的資源而言,已經算到細處。
可他不知道,咸陽城中所有異常兵甲,早在大秦社稷圖上亮起標記。
那些他引以為傲的分散調兵,在嬴政眼裡,只是一串往寢宮靠近的紅點。
寢宮深處。
嬴政坐在王座上,社稷圖浮在案前。
他看著趙高的人馬一點點靠近,神情平靜得可怕。
王賁站在暗道入口,三千黑龍銳士已經藏好。
只待寢門推開。
渭水北岸。
頡利可汗的謀算同樣清楚。
他不是只會縱馬劫掠的莽夫。
大唐新皇弒兄奪位,朝中必有不服。
長安兵力空虛,各地援兵未至。
突厥騎兵來得快,壓得近,正能利用這段空窗。
城中細作已經開始散播訊息。
說頡利帶十萬鐵騎。
說李世民得位不正。
說大唐只要送金帛和人質,草原便會退兵。
恐懼會先亂民心。
民心一亂,朝臣便會催促求和。
求和一次,便會有第二次。
頡利要的,是把大唐打成一個每年向草原輸送錢糧的富倉。
所以他沒有命令全軍一擁而上。
他讓前鋒過橋試膽。
南岸唐軍若退,立刻追。
唐軍若守,後隊便從淺灘壓迫兩翼。
每一步都合乎戰場常理。
幾名突厥將領也覺得可行。
「可汗,前鋒已過橋心。」
「繼續。」
頡利盯著南岸。
「讓唐人看清,我們離長安只剩最後一段路。」
木橋搖晃。
突厥前鋒馬蹄聲越來越近。
南岸唐軍的盾牌發出輕微碰撞。
許多士卒已經能看清突厥騎兵猙獰面孔。
長安城頭,幾名朝臣臉色蒼白。
他們未曾看見,遠處一道人影正提著暗黑重戟,揹負皮鼓,沿著城門方向快步而來。
三處反派都算得夠細。
松江府官商算風向潮水,也安排好替罪人。
趙高算寢宮空檔,更把李斯和貴族都推到局裡。
頡利算準唐廷內亂後的虛弱,想把渭水變成勒住大唐的繩。
按照原本軌跡,他們即便不能全勝,也會讓對手付出慘重代價。
可萬物閣已經把三朝棋盤改了。
倭寇不知道,雨幕高處站著冰心訣入門的徐妙雲。
趙高不知道,嬴政正用社稷圖看著他送人入網。
頡利不知道,李世民手中的長槊已碎,換成了更凶的破陣霸王戟。
暴雨中,倭寇第一支火把被點燃。
咸陽宮內,寢宮大門被一隻黑布手套輕輕推開。
渭水橋上,突厥前鋒馬蹄落下,踏上南岸濕冷泥土。
殺局,正式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