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造船廠,雨聲壓住整片夜色。
暴雨從天幕砸下,落在船台,木架,倉房,水面,甲士肩頭,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響聲。
遠處江面黑沉沉一片,幾艘黑船藉著漲潮慢慢貼近水灣。
船帆壓得很低,船身刷著厚厚黑油,藏在雨幕之中,遠看只剩幾道模糊輪廓。
船上的倭寇全部伏低身子,腰間掛著倭刀,懷裡抱著封泥陶罐。
陶罐外裹著油布,裡面裝著從海上私港送來的特製火油。
這東西價錢高得嚇人,普通水澆不滅,黏上木料之後,火會順著縫隙往裡鑽。
倭寇首領蹲在船頭,一隻手按著船幫,一隻手握著刀柄。
他看著岸邊昏暗火把,眼底滿是陰狠。
走私豪紳給了他們船廠圖紙。
松江府官員給了巡邏時辰。
船工內應給了倉房位置。
水路,風向,潮汐,火油,退路,替罪人,全都安排妥當。
今夜只要燒掉船台上那根寶船龍骨,再點燃桐油倉和木料堆,朝廷的遠洋大船便要拖上一年半載。
一年半載,足夠他們換私港,改船名,散人手,把尾巴藏進海霧裡。
倭寇首領不懂大明朝廷為何如此看重寶船。
他只知道,海上那條財路,不能被官府船隊堵住。
黑船輕輕撞上水灣木樁。
一名倭寇立刻翻身下船,單膝落進泥水,伸手穩住船身。
後面的人接連跳下。
動作很快。
也很輕。
常年在海上討命的人,知道雨夜該怎麼走路,知道刀鞘不能撞響,知道火摺子該藏在油紙幾層之內。
倭寇首領抬起手,向兩側壓了壓。
人群立刻分成三路。
第一路沿水灣進入東側木料堆。
第二路貼著窄水道,繞向桐油倉。
第三路人數最少,藏進駁船後方,負責放火箭射向龍骨。
他們不需要久戰。
點火便走。
只要火勢蔓延,守軍必亂,追兵也會被雨夜和煙氣擋住。
船廠正門方向,巡邏士卒披著蓑衣走過。
火把被雨水打得昏暗。
幾個守兵縮著脖子,腳步看著拖沓,似乎只想儘快巡完這一趟。
倭寇首領嘴角扯開。
「官兵也就這點本事。」
他壓著嗓子說了一句,目光轉向駁船後方。
藏在那裡的一名弓手取出火箭。
箭頭纏著浸過火油的布團。
火摺子一吹,暗紅火星竄出,隨即變成一團搖晃火苗。
雨水落在火團上,火苗只是晃了幾下,依舊頑強燃著。
幾個倭寇眼中閃過喜色。
火油有用。
今夜這場買賣,成了一半。
弓手搭箭,拉弦。
弓臂在雨水中繃緊,發出細細一聲。
倭寇首領死死盯著船台中央那根巨大龍骨。
那根龍骨被擺在明面上,旁邊還有幾堆半干木料,似乎只是普通造船物資。
可他們從內應口中得知,這根龍骨是寶船的核心。
燒斷它,船廠便算被斬掉半條命。
「大明想出海,也得問問海上的刀答不答應。」
倭寇首領低聲開口。
火箭離弦。
一道昏黃火線撕開雨幕,直奔龍骨最乾燥的接縫處。
暗處的大明甲士全都屏住呼吸。
有人握緊刀柄。
有人手指壓在弩機上。
也有人看著火箭飛向龍骨,眼中帶著本能緊張。
他們早已收到命令。
不可提前動。
要等對方放箭。
要等火油現形。
要等倭寇,內應,海上人手全部站到明面上。
證據到齊,這張網才能收得名正言順。
火箭越過半座船廠。
距離龍骨只剩數尺。
就在這一瞬,高處木架陰影中,一縷冰藍寒氣破空而出。
寒氣很細。
卻快得驚人。
火箭在半空猛然一頓。
火團瞬間縮小,箭杆表面爬滿白霜,浸著火油的布團凍成暗硬一塊。
啪。
整支火箭碎成幾截冰渣,落在龍骨前方泥水裡。
火光熄掉。
白煙升起。
倭寇弓手呆住。
倭寇首領臉上的笑僵在雨里。
雨聲仍在砸,船廠卻好似靜了一息。
「誰?」
倭寇首領猛然抬頭。
船廠高處,一道青色身影從木架後方走出。
徐妙雲立在雨幕中。
油紙傘早已收起。
青色衣裙在風裡輕輕揚動,大雨落到她周身半尺處,便被一層清冷真氣擋開,化成細碎水霧。
她手中拿著船廠地形圖。
那張圖被翻看過許多遍,邊角已經微微髮捲。
每一條水道,每一處倉房,每一堆木料,每一個適合藏人的木架,都已經刻進她腦海。
冰心訣緩緩運轉,雜亂雨聲在她耳中被一層層分開。
腳步聲。
陶罐碰撞聲。
短弩上弦聲。
火箭破空聲。
全部變成可拆解的線索。
她沒有看碎掉的火箭。
目光掃過整座船廠,聲音清冷,卻能穿透雨聲,落入各處伏兵耳中。
「水灣三十七人,火油陶罐二十六隻,領頭者在左側第三根木樁後。」
「窄道二十四人,六人持短弩,三人帶破門斧,正往桐油倉靠近。」
「駁船後方十一人,弓手四名,餘下人腰間都有短刀。」
「桐油倉左側有內應兩名,船廠役夫衣服,腰間黑繩,鞋底沾有紅泥。」
每一句落下,暗處便有火把亮起。
水灣邊,蘆葦後方站起幾十名大明甲士。
弩機已經上弦,箭頭對準剛登岸的倭寇。
窄水道兩側,倉房門板同時開啟,地方駐軍持盾衝出,盾面在雨水中泛著冷光,直接堵住退路。
駁船後方,錦衣衛從船艙底部翻身而出,繡春刀無聲架上倭寇弓手脖頸。
桐油倉旁,兩名假扮役夫的內應臉色煞白。
他們剛想轉身鑽進雨里,肩膀已經被人按住。
刀鋒貼著喉管。
「別動。」
其中一人手中火摺子掉進泥水,嗤的一聲滅掉。
倭寇首領臉色變了。
他終於明白。
這不是巡邏撞上。
也不是臨時埋伏。
從他們靠岸那一刻起,所有行蹤就被人看得明明白白。
他們算潮水,算風向,算守軍時辰。
可那個站在高處的女子,把他們所有選擇都提前擺在圖上。
「有埋伏!」
有人驚叫。
倭寇首領反手抽出倭刀,雨水順著刀鋒流下。
「慌什麼!」
「燒船!」
「火一起,他們就亂!」
幾名抱著陶罐的悍匪立刻朝木料堆衝去。
退路被堵,船隻被盯,唯一機會就是製造大亂。
他們清楚,只要火油砸進木堆,整個船廠會被迫分兵救火。
徐妙雲眼神微冷。
右手抬起。
指尖寒芒凝成一點。
嗖。
寒氣擊中最前方陶罐。
封泥瞬間結冰,罐身爬滿霜紋。
抱罐倭寇剛要掄手砸下,整條袖子已經變得僵硬,陶罐連著衣袖凍在胸前,根本甩不出去。
第二道寒氣掠過短弩。
弩弦復上冰霜,當場崩斷。
第三道寒氣落在木料堆前方積水裡。
積水凝成薄冰。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倭寇腳下一滑,直接摔成一團,懷中陶罐滾進泥水,被錦衣衛撲上去按住。
徐妙雲的冰心訣尚未大成。
真氣並不算多。
她從一開始也沒打算靠冰寒真氣殺光敵人。
她只打關鍵處。
火箭,火油,短弩,腳下。
每一擊都落在倭寇計劃的節點上。
這兩樣被拆掉,剩下那些刀手,便交給大明甲士。
盾牌前壓。
長槍刺出。
幾個倭寇剛衝到木架前,便被盾陣撞得倒退。
長槍從盾縫探出,扎穿肩膀和大腿,把人釘在泥水裡。
錦衣衛專門盯著領頭者和抱罐人。
他們不急著殺。
能活捉就活捉。
這些人知道海上私港,知道背後豪紳,也知道誰給他們送火油。
倭寇首領見正面沖不動,轉身往水灣退。
他的船還在。
只要跳上船,砍斷鐵索,未必不能借風雨衝出去。
可他剛退幾步,便看見水灣外火把連成一排。
幾艘大明小船橫在江面。
船頭鐵索從兩側拉起,把黑船牢牢鎖在灣內。
錦衣衛端著弩機,安靜站在船頭。
水路也斷了。
倭寇首領喉嚨發緊。
方才那股兇悍第一次出現裂痕。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來燒船廠。
是被人請進了口袋。
遠處畫舫內。
主位官員正等著火光從船廠方向亮起。
桌上酒菜已經涼了。
短須豪紳坐立不安,不斷用手指敲著酒杯邊緣。
「該有動靜了。」
「按時辰,第一路已經點火。」
主位官員皺眉。
「聽聲不對。」
正常情況下,船廠那邊先傳來的應該是火油陶罐爆裂聲,隨後是守軍救火的混亂呼喊。
可現在雨聲之外,隱約傳來的卻是整齊軍令。
還有人的慘叫。
那慘叫不像官兵。
更像是倭寇被圍住後發出的驚亂喊聲。
短須豪紳猛地起身,撞翻酒杯。
「出事了。」
「有人泄密!」
主位官員臉色一白,立刻往後艙走。
「走,先離開松江府。」
「船廠這邊不能待。」
他剛衝到艙門前,船身忽然一沉。
外面傳來齊整腳步聲。
畫舫四周火把接連亮起,隔著窗紙映出一片刺眼紅光。
門外響起錦衣衛冷硬聲音。
「奉陛下旨意,畫舫上所有人,就地拿下。」
船艙內瞬間死寂。
一名豪紳嘴唇發抖。
「陛下?」
「陛下怎麼會知道這裡?」
主位官員猛然回頭,看向艙內每一處角落。
隔板。
酒桌。
燈架。
窗欞。
他忽然覺得這間畫舫里到處都是眼睛和耳朵。
剛才他們說的那些話,難道早已傳到應天府?
荒唐。
松江府距離京師千里。
再快的馬,也不可能把今夜訊息送到皇帝耳邊。
可錦衣衛來了。
還是奉旨而來。
這說明他們今夜密謀,從一開始就不密。
有人撲向視窗,想要跳水。
窗戶剛被推開,外面一支弩箭抵住他的眉心。
「退回去。」
那名豪紳臉上肥肉抖個不停,只能慢慢退回船艙。
另有人想撞開後門。
後門外同樣站滿錦衣衛。
繡春刀在雨夜火光下泛著寒光。
畫舫里的人徹底明白。
退路沒了。
應天府,御書房。
朱元璋握著母螺,聽見畫舫那邊的動靜,臉上沒有半點笑意。
母螺里的聲音很清楚。
官員的慌亂。
豪紳的喘息。
錦衣衛踹門聲。
全都隔著千里傳入龍案前。
毛驤跪在殿中,低頭等旨。
朱元璋緩緩開口。
「畫舫上的人,一個都別讓他們死得痛快。」
「私港在哪,海船歸誰,倭寇是誰聯絡的,松江府還有哪些官員睜著眼幫他們遮掩,全給咱挖出來。」
毛驤沉聲應下。
「臣領旨。」
朱標站在一旁,神色同樣冷。
「父皇,沿海這條利益鏈比帳冊上看到的更深。」
「這次收網之後,海防與船廠都要重新梳理。」
老朱把母螺放回龍案。
「船要造。」
「海也要收回來。」
「誰敢把大明海邊當成自家錢袋,咱就剁誰的手。」
松江府船廠。
朱棣從暗處走出。
他身上沒有穿甲。
黑衣早被雨水浸透,貼在肩背和手臂上。
可掌中的龍形晶石,卻在雨幕中亮得刺眼。
倭寇首領看見朱棣,臉色驟變。
「大明燕王。」
朱棣歪了歪脖子。
關節發出輕響。
「認得本王,還敢來燒船廠。」
「你們這些海上的髒東西,真當大明船廠是自家灶房,想點火就點火?」
倭寇首領知道自己跑不掉。
他忽然發狠,指向朱棣。
「抓住他!」
幾名身手狠辣的倭寇立刻撲出。
他們看得出來,朱棣身份貴重。
只要抓住燕王,便能換一條活路。
幾把倭刀撕開雨幕,從不同方向砍向朱棣肩頸和腰腹。
朱棣站著未退。
第一刀落到他肩前半尺,一隻赤紅護臂忽然浮現。
鐺。
倭刀崩開缺口。
持刀倭寇瞳孔猛縮。
朱棣抬腿一腳,正中對方胸口。
那人倒飛數丈,撞進木架,胸膛塌下去一塊,倭刀脫手飛進雨里。
剩下幾名倭寇腳步硬生生停住。
他們見過大明官兵。
見過火銃。
見過水師戰船。
可從未見過一個人憑空生出赤紅鐵甲。
朱棣低頭看向掌中召喚器。
雨水落到龍形晶石上,瞬間蒸成白霧。
晶石越來越熱。
火光從指縫裡透出來。
徐妙雲站在高處,收起船廠地形圖。
她的布置已經完成。
倭寇三路被截。
火油被封。
畫舫被拿。
船廠內應也沒跑掉。
接下來需要一場足夠醒目的震懾。
讓松江府,讓沿海豪紳,讓所有靠海上私路吃肉的人都明白,大明的寶船,不是他們能碰的東西。
朱棣抬起右手。
赤紅光芒從召喚器中擴散。
雨幕被火光染成暗紅。
一道龍影在他身後一閃而過。
肩甲覆蓋。
胸甲扣合。
臂甲延展。
腿甲落定。
赤銀色炎龍鎧甲徹底合體。
高溫驟然爆開。
周圍雨水還未靠近,便化成大片白霧。
地面積水沸起細小氣泡。
船廠木架上的雨珠成片蒸乾。
倭寇們臉上終於只剩恐懼。
他們自認兇悍。
海上殺過商船,砍過官兵,燒過村寨。
可面對這尊站在暴雨中的火焰鎧甲,手中倭刀忽然顯得可笑。
朱棣抬起右掌。
火焰在掌心凝聚。
他掃過那些被圍住的倭寇,又看了一眼船台上完好的龍骨。
嘴角慢慢揚起。
「下這麼大的雨,多冷啊。」
「本王給你們這幫倭寇,加點溫度。」
他按下召喚器。
赤紅晶石驟然亮起。
一道沖天火柱從朱棣腳下轟然炸開,撕裂暴雨,直衝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