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南岸,風從河面捲來,帶著濕冷水氣。
木橋在馬蹄下不斷顫動。
突厥前鋒已經踏過橋心,黑色騎影壓向南岸,戰馬鼻息噴出白霧,皮甲被火光照得一閃一閃。
唐軍前排盾兵死死頂住陣線。
盾牌邊緣貼著盾牌,長槍從縫隙里探出,槍尖在風裡輕輕發抖。
不少士卒手心全是汗。
他們聽得見橋面木板被馬蹄踩出的吱呀聲,也看得見對面突厥騎兵臉上的獰笑。
那不是一兩隊游騎。
北岸火把連成大片,遠遠望去,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火蛇。
十萬突厥鐵騎,號稱控弦之士,壓到了大唐國都外的渭水邊。
長安城頭,氣氛沉得像一塊石頭。
群臣聚在城樓上,誰也不敢先開口。
玄武門的血跡,才剛從宮門前洗掉。
東宮舊部心思未定。
齊王府殘餘還在暗處發抖。
朝堂之上,也還有人在等著看這位新皇能不能坐穩位置。
偏偏頡利可汗抓住這個空隙,帶著突厥大軍一路南壓。
這一刀,正砍在大唐最虛的時候。
一名文臣看著遠處火海般的突厥營地,嘴唇發白。
「陛下為何還未到?」
旁邊武將握緊城垛,聲音壓得很低。
「陛下已經出城。」
「出城?」
文臣猛地回頭。
「這個時候,陛下該坐鎮宮中,安撫百官,排程諸軍,怎能離開長安中樞?」
武將臉色也不好看。
他相信李世民的膽氣。
可膽氣不能憑空變出兵馬。
如今長安附近能用的兵不足,援軍更在路上。
渭水一旦崩,突厥騎兵就能直逼城門。
另一名老臣低聲道:「或許該派人再與頡利談一談。」
話剛出口,周圍幾名武將臉色同時沉下。
談。
怎麼談。
突厥使者已經喊過話。
金帛,糧草,人質,一樣都要。
一旦答應,大唐新皇登位之初,便要在草原人面前彎腰。
這份屈辱,會被寫進天下人心裡。
城頭沉默更深。
南岸橋頭,突厥前鋒越逼越近。
最前方騎兵已經踏上南岸泥土。
馬蹄踩進泥水,濺起一片污漿。
幾個突厥騎兵故意放慢速度,揮舞彎刀,朝唐軍發出怪叫。
他們在試探。
也在羞辱。
唐軍陣線輕輕晃了一下。
老卒立刻低吼。
「穩住!」
「盾別散!」
年輕士卒咬著牙,死死盯著前方。
他從未離草原騎兵這麼近。
戰馬的腥氣,皮甲的膻味,彎刀上的寒光,全都撲到臉前。
他想往後退。
可身後就是長安。
身後還有父母妻兒,還有萬家燈火。
退不得。
北岸高坡上,頡利可汗坐在戰馬上,眯眼看著南岸。
他沒有急著下令全軍衝擊。
唐軍現在緊張。
長安城內也緊張。
壓力還不夠。
要讓他們再多撐一會兒。
撐到群臣催促求和,撐到城中百姓惶恐,撐到李世民意識到自己手裡兵馬不足。
一名突厥貴族低聲笑道:「可汗,唐軍陣腳已經虛了。」
頡利嘴角揚起。
「李世民剛殺兄弟,長安哪裡還有人敢真替他拼命。」
「他若識相,今晚便該獻出金帛。」
「若不識相,本汗便讓他在城頭看著突厥騎兵飲馬長安。」
周圍突厥貴族放聲大笑。
笑聲順著風傳到河面,越發刺耳。
就在唐軍陣線快要承受不住這股壓力時,長安城門方向傳來沉重腳步聲。
不密。
只有一道。
每一步落下,都像有重物敲在地面。
橋頭士卒下意識回頭。
城門陰影中,一道人影緩緩走出。
李世民身披染血戰甲,肩腹傷口重新包紮,甲片上的刀痕仍然清晰。
他左手提著一把暗黑重戟。
右手拎著一面古樸皮鼓。
重戟戟杆沉厚,戟刃寬大,通體透著暗沉寒意。
鼓身不大,獸皮鼓面被雨風吹過,紋路隱隱發亮。
李世民沒騎馬。
就這麼一步步走向橋頭。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卻很穩。
唐軍士卒看著那道背影,原本發緊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陛下!」
前方一名武將快步迎上來。
「突厥前鋒已經過橋,陛下萬不可再往前!」
李世民沒有停。
「讓開。」
武將咬牙。
「陛下,當坐鎮中軍!」
李世民看向遠處橋頭。
「今日大唐還有多少中軍可坐?」
那武將頓時說不出話。
李世民繼續向前。
守軍自發讓出一條路。
沒有人再勸。
他們看到皇帝從身邊走過,看到那副破損戰甲,看到那把從未見過的重戟,也看到那面古怪皮鼓。
沒人知道陛下從哪裡得來這些東西。
可這一刻,李世民站到了所有人前面。
唐軍的心,便被這道身影硬生生按住。
李世民來到盾陣前。
他沒有躲在士卒後面。
反倒越過盾牌,站到橋頭空地上。
身後是長安。
身前是突厥前鋒。
一人,一戟,一鼓,擋在渭水南岸。
突厥騎兵先是愣住。
隨後爆發出一陣鬨笑。
「唐皇出來了!」
「他拿著什麼?」
「鼓?」
「他想給自己送葬嗎?」
幾個突厥騎兵故意催馬上前,彎刀在手中轉動,眼神里滿是戲弄。
他們見過唐軍將領。
也見過許多中原皇帝派來的使臣。
可像李世民這樣,一個人提著古怪兵器站到最前面,還是頭一回。
北岸高坡上,頡利也看見了李世民。
他起初皺眉。
很快笑出聲。
「大唐皇帝瘋了?」
「一個人便想擋住本汗十萬鐵騎?」
身邊貴族跟著笑。
「可汗,活捉他,長安不用打也會開門。」
頡利眼中閃過貪婪。
活捉李世民,比殺穿南岸更有價值。
一個剛奪位的新皇,若落到突厥手中,大唐朝堂會瞬間崩開。
「傳令前鋒。」
「別殺。」
「套住他。」
號令很快傳下。
突厥前鋒頓時興奮起來。
幾名騎兵夾緊馬腹,向李世民衝去。
他們手中彎刀收起,換成套索。
在他們眼中,這位大唐新皇已經成了一份送到眼前的功勞。
唐軍陣中,一片驚呼。
「護駕!」
數名士卒想衝上來擋住。
李世民抬手。
「不許動。」
聲音不高,卻壓住身後混亂。
士卒們硬生生停住腳步。
他們看著李世民的背影,心口像被火燒著。
怕嗎。
當然怕。
可皇帝站在前面,他們退一步都覺得羞恥。
李世民低頭,看向手中破陣霸王戟。
從萬物閣回來後,他來不及解釋太多。
也不準備解釋。
萬物閣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
這些東西的來歷不重要。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頡利壓回去。
他握緊戟杆。
掌心傳來沉重溫度。
一股霸烈氣息沿著手臂灌入胸膛,壓下玄武門血戰後的疲憊,也壓下傷口傳來的痛感。
耳邊彷佛響起古戰場廝殺聲。
旌旗斷裂。
戰鼓如雷。
有人手持重戟,在萬軍中橫行,沒有人敢擋。
那不是細膩功法。
也不是修行真炁。
那是戰場上最直接的勇,最蠻橫的勢,最能撕開軍心的壓迫。
突厥騎兵越來越近。
套索已經甩起。
最前方騎兵咧嘴大笑,眼裡滿是即將活捉唐皇的狂喜。
李世民抬起重戟。
戟尾猛然頓在地上。
咚。
地面一震。
橋頭泥水向外炸開一圈。
這不是地動鼓。
只是破陣霸王戟落地。
可這一聲,卻像狠狠砸在所有人胸口。
李世民身上的氣勢猛然變了。
方才,他是大唐新皇。
此刻,他像是從屍山血海里走出的霸王。
霸道。
兇悍。
不退。
不避。
那股氣勢向前鋪開,最先撞上的便是突厥前鋒的戰馬。
最前方那匹戰馬前蹄忽然一軟。
馬眼瞪大,鼻息混亂,彷佛看見了來自本能深處的猛獸。
騎兵還沒反應過來。
戰馬雙膝已經砸進泥水。
馬背上的突厥騎兵被甩飛出去,臉朝下摔在李世民前方十幾步外。
緊接著第二匹戰馬悲鳴。
第三匹。
第四匹。
沖在最前方的一排戰馬接連跪倒,後方騎兵收勢不及,當場撞成一團。
人仰馬翻。
泥水飛濺。
套索散落在地。
唐軍前排士卒看呆了。
城頭群臣也看呆了。
他們甚至未見李世民真正揮戟。
只是重戟落地,只是氣勢壓出,突厥戰馬竟先跪了。
一名老卒喉嚨滾動,聲音發啞。
「陛下這是得了天助?」
旁邊年輕士卒眼睛發紅,猛地舉起長槍。
「陛下萬勝!」
這一聲起得突然。
很快,更多聲音接了上來。
「陛下萬勝!」
「大唐萬勝!」
喊聲從橋頭傳向城頭,又從城頭傳回軍陣。
原本搖晃的唐軍防線,竟被這一幕硬生生穩住。
士卒們盯著李世民背影,眼中重新亮起火。
城頭之上,方才主張求和的老臣臉色一片呆滯。
旁邊武將握緊拳頭,呼吸粗重。
他們不知道陛下手中重戟是什麼。
卻知道唐軍的膽子被這一戟砸回來了。
頡利可汗臉上的笑意消失。
他坐直身體,死死盯著南岸橋頭。
「怎麼回事?」
身邊突厥貴族也變了臉色。
草原人最懂馬。
戰馬會怕猛獸,會怕火,會怕血腥深處某些說不清的氣息。
可一排戰馬同時跪倒,這絕非尋常。
更麻煩的是,橋上的後續戰馬也開始不安。
馬匹刨地,搖頭,往後縮。
突厥騎兵用力拉韁繩,仍壓不住那股躁動。
頡利眼中閃過怒色。
「繼續沖!」
「唐皇只有一個人!」
「誰能套住李世民,賞牛羊千頭!」
重賞之下,突厥前鋒又換一隊。
這一次,他們沒有急著用套索。
而是抽出彎刀,準備先用刀勢逼李世民退回盾陣。
數十騎從橋頭兩側壓來。
李世民向前踏出一步。
他沒有退回唐軍之中。
反倒離陣而出。
唐軍將士心頭一緊。
「陛下!」
李世民未回頭。
破陣霸王戟橫掃。
暗黑戟刃撕開雨風,帶起一聲沉悶呼嘯。
最先衝來的突厥騎兵舉刀格擋。
刀鋒剛碰到戟刃,便被硬生生砸斷。
那人連同半邊肩甲一起飛出,身體在泥水中翻滾數圈才停。
另一騎從側面靠近,試圖繞到李世民身後。
李世民反手一挑。
戟刃從馬前掠過。
戰馬受霸王氣勢壓制,本就四肢發軟,前蹄一亂,當場摔倒。
騎兵剛要爬起,戟尾已經點在他胸口。
砰。
人貼地滑出,撞翻後方同伴。
唐軍士卒看得熱血上涌。
那把重戟在李世民手中沉得嚇人,卻又靈活得讓人難以看清。
突厥騎兵失去戰馬沖勢之後,根本占不到便宜。
他們想靠人數圍殺。
戰馬卻不敢靠近。
一旦衝到李世民十餘步內,馬匹便會焦躁,耳朵壓低,前蹄發軟。
騎兵失去速度,再面對破陣霸王戟,便成了撞上鐵牆的血肉。
頡利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不是沒見過猛將。
草原上也有能一人沖陣的勇士。
可再勇的人,也不該讓戰馬成片畏懼。
他強壓心頭不安,抬手指向兩翼。
「繞過去!」
「從淺灘壓南岸!」
號角聲再次響起。
後方突厥騎兵開始向兩側移動。
頡利沒有把全部兵力壓在木橋。
渭水幾處淺灘,早被斥候查過。
只要橋頭被李世民拖住,兩翼騎兵可以從淺水處衝上南岸,直接衝擊唐軍陣線。
唐軍將領很快發現突厥動向。
「陛下,突厥分兵了!」
城頭上,也有官員驚呼。
「他們要繞過橋頭!」
李世民目光掃過河面。
北岸騎兵正在移動。
橋頭前鋒被壓在南岸。
後軍不斷往橋上擠。
兩翼也開始下水。
這正是他等的時機。
地動鼓不能隨便敲。
敲早了,只斷橋頭一段,突厥主力還有餘地調整。
敲晚了,騎兵大批衝上南岸,會傷到唐軍。
要等前鋒過橋。
要等後軍壓上。
要等兩翼下水。
這一鼓,才能把突厥騎兵卡在最難受的位置。
李世民把破陣霸王戟插在身側。
戟刃沒入泥土半寸。
他解下背後地動鼓,放在身前。
鼓身落地,發出沉悶聲響。
周圍唐軍士卒不明所以。
突厥人卻再度大笑。
「唐皇要敲鼓了!」
「他是要給自己壯膽嗎?」
「衝過去,別讓他裝神弄鬼!」
幾名突厥騎兵催馬上前,想趁機撲殺。
李世民一手握住霸王戟,氣勢壓出。
那些戰馬剛沖近,便發出不安嘶鳴,速度再次慢下。
北岸高坡上,頡利沒有笑。
他遠遠看著那面鼓,心頭突然生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覺。
那鼓太安靜。
安靜得不像戰場器物。
雨水落在鼓面上,順著紋路滑下,竟未滲進去。
「讓前鋒退一點。」
頡利忽然開口。
身邊貴族愣住。
「可汗?」
「傳令!」
頡利聲音變得粗重。
可這道命令已經慢了一拍。
李世民站在鼓前,抬頭望向北岸王旗。
他看見頡利的猶豫。
也看見突厥騎兵仍在向渭水兩側移動。
很好。
都進來了。
長安城頭,群臣死死盯著橋頭。
唐軍前排士卒也安靜下來。
沒人知道那面鼓能做什麼。
可方才破陣霸王戟已經帶給他們太大震撼。
現在,沒人敢小看李世民拿出來的第二件東西。
李世民抬起右拳。
霸王之勇在體內翻湧。
那股霸烈氣息順著肩臂匯聚到拳鋒。
腦海中,玄武門前的血影一閃而過。
兄弟死去。
朝臣觀望。
突厥壓境。
長安惶恐。
萬物閣櫃檯後,蘇辰平靜的聲音也彷佛在耳邊響起。
東西歸你,怎麼用自己想清楚。
李世民眼神徹底冷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一鼓下去,渭水地形會變。
橋樑可能斷。
河岸可能塌。
突厥前鋒會亂。
大唐也將從求和邊緣被他一拳拉回來。
今日之後。
草原要重新認識大唐。
李世民低聲開口。
「大唐。」
「不向草原低頭。」
他揚起拳頭。
對著面前古樸地動鼓,狠狠砸了下去。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