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質的眼睛猛地抬起來,直直地瞪著他,
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拒絕相信。
李昊趕緊把話接上:
「不是突然沒有的,是一點一點……先是出了些亂子,安史之亂什麼的,後來藩鎮割據,再後來就……慢慢就亡了。後面又換了好多朝代,宋、元、明、清,一個接一個,都過去了。」
「現在……你看窗外那些高樓,燈啊車啊,都是後來的人建起來的。咱們現在這個時代,沒有皇帝了,也沒有皇宮了,大家都住這種樓里,各過各的日子。「
李麗質愣愣地坐在那兒,好半天沒動彈。
她微微側過臉,目光落在窗玻璃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遠處幾棟高層寫字樓的輪廓亮著零星的燈光,
近處的街燈串成一串橙黃色的光點,
有車偶爾從樓下駛過,引擎聲悶悶地傳上來,
隔著一層玻璃顯得有些遙遠。
這些東西在她眼裡本該是完全陌生的,
可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路上看見的那一切——
那些自動亮的紅綠燈,街上跑的鐵盒子,路邊高聳入雲的樓——
每一樣都在無聲地印證著李昊的話。
「……一千三百多年。「
她極輕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李昊看她這副樣子,心裡多少有點過意不去,趕緊補了一句:
「但大唐是很厲害的。真的,古往今來,大唐那個時候,長安是全天下最大的城,萬邦來朝,別的國家的人都來學你們的東西。那時候的唐詩,到現在我們還在背——「
李麗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該笑還是該什麼,
「你看,「李昊攤了攤手,
「一千多年了,還在傳。你們大唐留下來的東西,比你能想到的多得多。朝代雖然不在了,但很多東西都還在,唐詩、唐裝、唐三彩,。「
李麗質被他最後那句話逗得嘴角終於彎了彎,雖只是一瞬,
眼底那層灰濛濛的失落總算是化開了些。
「……多謝你。「
她輕聲說,頓了頓又道,
「這些事情,若不是你告訴我,我只怕還要糊塗很久。「
「不客氣。「李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那……真的不早了,你先休息,有什麼事兒明天再說。「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又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兕子。
小丫頭的睡姿已經完全放飛,被子被她蹬開了大半,
一條小腿搭在床沿上懸空晃著,小肚子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
李昊忍不住笑了一聲,壓低了聲音說:
「這睡相,平時都這樣的?「
李麗質也側頭看了一眼,無奈地搖頭:
「她從小便這樣,夜裡總要蹬好幾次被子。「
李昊點點頭,,然後又叮囑了幾句——
「門鏈子一定要掛上,有人敲門別開,哪怕說是服務員也得先給我打個電話。燒水壺別碰,想喝水柜子里有瓶裝的,那個直接擰開就能喝。空調遙控器放床頭了,太冷就按這個鍵調高兩度——記住了沒?「
李麗質一一記下,點頭的模樣認真得像在接聖旨。
李昊最後看了一眼床上已經滾成橫著的小兕子,
「明天一早我再過來。「他壓低聲音。
而後便出門,順便把門關上。
李麗質站在原地聽了片刻走廊里漸遠的腳步聲,
然後按照李昊教的,把門鏈掛上——
金屬扣卡進槽里「咔嗒「一聲輕響,
她頓了頓,又推了一下確認鏈子繃緊了,這才轉身。
房間裡安靜下來。
空調風口嗡嗡送著涼風,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外面的光,
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細長的亮痕。
她先是走到窗邊,把遮光簾拉嚴實了——
布面「嘩「地合攏,那些陌生的夜景被隔絕在外。
然後抬頭看了看頂上那盞亮得晃眼的燈,找到開關按了一下,燈滅了。
只剩床頭柜上那盞暖黃色的小檯燈還亮著。
她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了看小兕子——
小丫頭已經徹底放飛自我了,原本鋪得平整的被子被她蹬成了一團,
兩條小腿全晾在外面,一隻鞋不知什麼時候踢到了地毯上,
剩下那隻還掛在腳趾尖上晃蕩。
李麗質輕輕嘆了口氣,彎腰把那隻鞋摘下來放好,
又把被團展開重新給她蓋好。
李麗質關了檯燈。
房間暗下來,窗簾縫隙里滲進來的那線光變成了一條細細的金線,斜斜地鋪在地毯上。
她躺下來,枕頭是陌生的軟,床墊比宮裡的矮榻高了太多,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宮裡熏的香完全不一樣。
她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一千三百多年。
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枚被丟進深井的石子,
她到現在還沒聽見落底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