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歲歲沒有把那條約見訊息告訴任何人。
他把手機關了機,放進口袋裡,站在醫院走廊盡頭,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月亮被雲遮住了,路燈的光顯得格外孤零零,像一個忘了回家的孩子。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燈從白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白。
護士換了一次班,推著藥品車從他身邊經過,車輪碾過地板的聲響沉悶而規律,像心跳一般。
他回到病房門口,推開門,墨玉已經睡著了。
她還側著身,手放在小腹上,被子滑了一半下去,露出肩膀。
他走進去,把被子拉上來蓋好,動作很輕,但她還是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麼,沒有醒。
他站在床邊看了她幾秒,然後緩緩轉身離開。
回老宅的路上,他把車開得很慢。
凌晨的街道上空無一人,紅燈停綠燈行,每一個路口都停下來,像在等什麼。
他把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太陽穴發緊。
他的母親,林芝,那個在他出生那天就離開的女人?
那個蘇說已經死了,戰墨辰說走了,鐘樓下面那個人說還活著的女人?
一時之間,他竟然不知道該信誰。
蘇的話真假摻半,戰墨辰的話他知道的也不全,鐘樓下面那個人說的每一句都是在算計。
但他還是要去。
不是因為信,是因為他想見她。
想了三十多年,從知道自己有母親的那天起就想了。
老宅的燈還亮著,圓圓已經睡了,晚晚坐在客廳里,電視機還開著。
她看見他進來,把電視關了,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安歲歲開口。
「晚晚,如果有一天,你媽回來找你,你會見她嗎?」
晚晚愣了一下。
她的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她幾乎沒有關於她的記憶。
但她知道那種感覺,不是想,是空。
一個從來就沒有過的東西,你不會想,但你會覺得缺了點什麼。
「不會。」她說,「她沒有找過我。」
安歲歲沒有說話,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燈罩里積了一層灰,很久沒擦了。
「哥,」晚晚叫他,「你是說林芝?」
安歲歲轉頭看她。
晚晚那雙眼睛在暗光里很亮,亮得像碎了的月光。
她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猶豫,像一個人站在很深很深的河裡,水沒到胸口,還在往前走。
「你要去見她?」
她問。
安歲歲沒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晚晚沒有追問,也沒有勸,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他隨即說了一句。
「我沒事。」
她也說了一句。
「我知道。」
兩個人坐在黑暗裡,手裡握著,誰都沒有鬆開。
第二天下午,安歲歲出門前去看了一次戰墨辰。
戰墨辰已經醒了,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他的臉色好了一些,嘴唇不再發白,但眼睛下面那片青黑還在,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灰抹上去的。
安歲歲在床邊坐下,把那個銀色打火機放在床頭柜上,刻著Z.M.C的那面朝上。
戰墨辰看了一眼,沒有拿。
「爸,」安歲歲說,「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戰墨辰點了點頭,沒有問去哪兒。
安歲歲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爸。」
「嗯。」
「你等我回來。」
戰墨辰看著他,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像燭火,風再大也吹不滅。
「等你。」
他說。
安歲歲走出病房,走廊很長,燈很白。
他沒有回頭。
鐘樓在下午的光里和夜裡不一樣,青磚灰瓦被陽光曬得發暖,拱形的窗戶像一隻只半閉的眼睛。
他沒有從正門進去,繞到後面的消防梯,鐵焊的樓梯在陽光下反著光,鏽跡斑斑的扶手摸上去燙手。
他一層一層往上爬,腳步聲在鐵板上迴響,噹噹當的,像在敲鐘。
他沒有去地下一層,那個人說在鐘樓等他,沒說在地下一層。
他上了頂樓,瞭望台的門開著,風從拱形的窗戶灌進來,吹得他頭髮亂飛。
一個人站在欄杆邊,背對著他,穿著深色的風衣,長發被風吹散,像一面灰色的旗。
那個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是個女人,五十多歲,瘦,臉很小,顴骨很高,眼睛很大。
她的頭髮花白,但梳得很整齊,臉上沒有化妝,嘴唇很薄。
她的嘴角沒有痣。
安歲歲看著她,那張臉他沒見過,但那雙眼他見過。
在老宅走廊那幅黑白照片裡,在1985年那張研究所合照里,在戰墨辰從北邊帶回來的那張照片裡——
那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
「歲歲。」
她說。
安歲歲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沒有走過來,他也沒有走過去,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她的聲音和照片裡的人不一樣,照片裡的人不會說話,但他聽過戰墨辰描述她的聲音。
她的聲音確實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你恨我嗎?」
她問。
安歲歲看著她。
他想了三十多年,如果有一天見到她,第一句話會說什麼。
他想了無數種可能——
你為什麼要走?
你知道爸等你等了多少年?
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他想過恨,想過怨,想過冷漠地轉身走掉。
但現在他站在這兒,看著她,那些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叫了一聲「媽」。
不是原諒,不是恨,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很久......
終於看見一片湖,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樓,但還是想走過去。
林芝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走過來,也沒有伸出手。
「我不是你母親。」她說,「我只是借了她的臉。」
安歲歲的手攥緊了。
又是借臉,又是偷臉,又是用別人的臉活成另一個人。
蘇借了林芝的臉,她借了誰的臉?
那......那林芝的臉又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