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晚晚隨即轉身走了,貝殼硌著掌心。
葉昕和萬晴在走廊的另一頭。
萬晴靠在牆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封郵件——
警方發來的,說案件有了新進展,需要她下周去檢察院做筆錄。
她沒有告訴葉昕,把手機收起來,看著他。
葉昕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葉昕,你說,他們會離婚嗎?」
葉昕想了想。
「不會。」
「為什麼?」
「因為離了,他們就不是他們了。」
萬晴看著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很涼,但握在她手心裡慢慢暖了。
戰墨辰一個人坐在老宅的客廳里。
圓圓在樓上睡覺,貓蹲在牆頭上,月亮很圓。
他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放著那張1985年的合照。
照片裡的人都年輕,都在笑,都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
他拿起照片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放下照片,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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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月光把樹影投在地上,像一幅畫。
他想起林芝——
她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月光,她站在門口說了句。
「墨辰,我走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沒有追,以為她會回來,她再也沒有回來。
他等了三十年,等來的是一個叫沈渡的人告訴他「她死了」。
他不知道該信誰,但他知道,那個說「保孩子」的晚上,她是真的說了「保孩子」。
那句話是真的,就夠了。
他轉身走回沙發,坐下,把照片放回抽屜里。
抽屜里還有一樣東西——
那個銀色的打火機,安歲歲還給他的。
他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涼涼的,硌著掌心。
他把打火機放回抽屜,關上抽屜,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銀白色。
墨玉在安歲歲懷裡睡著了。
他沒有把她放下來,就那麼抱著,坐在床邊。
她瘦了很多,抱在懷裡像一片葉子,輕得讓他心疼。
他低頭看著她,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什麼。
他想起她剛才說「我不乾淨」的時候,眼睛裡那種光——
不是恨,不是冷,是一種很深很沉的,像鉛一樣的東西。
他忽然想到,涅槃島上那些人給她注射藥物的時候,她是一個人。
沒有人陪著她,沒有人握著她的手。
她一個人扛過了那些日子,一個人扛過了那些記憶被清洗的恐懼,一個人扛著那些不知道會不會傳給孩子的藥物殘留。
她沒有跟他說過這些,從來都沒有。
她只是說「醫生說不影響」,她把那些恐懼咽下去了,咽到肚子裡,咽到骨頭裡,咽到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把她抱緊了一些。
她在睡夢中動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著,但很快就鬆開了,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保溫箱裡的安嶼翻了個身,毯子滑下去了一點,露出小肚子。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第二天早上,方警官來了。
他帶來一個訊息——
沈渡從搶救室轉回了普通病房,人醒了,但不能說話。
不是啞了,是醫生不讓他說——
心臟太弱,情緒不能有太大波動,任何刺激都可能導致再次心梗。
他躺在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手腳被固定在床欄上。
醫生說不是約束,是怕他自己拔管。
方警官問他「你認識安歲歲嗎」,他點頭。」
「方警官問他「你認識墨玉嗎?」
他點頭。
方警官問他。
「你認識安嶼嗎?」
他的手從床欄上抬起來一點點,又落下去。
他點了點頭。
方警官站在床邊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意,是一種很細的,很輕的,快要滅了的燈芯一樣的光。
方警官走後,安歲歲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沈渡醒了,不能說話。
他的網還沒收,人已經躺在了病床上。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收網,但他知道,他要去看看他。
他推開病房的門。
沈渡躺在床上,身上插滿管子,手腳被綁在床欄上。
他聽見門響,偏過頭,看見安歲歲,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亮了一下。
安歲歲在床邊坐下,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沈渡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安歲歲知道他想說什麼。
「收網的時候,安嶼在老宅,也在你那兒。」
沈渡說了。
他伸出手,沈渡沒有抬手,但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安歲歲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沈渡,你等不到那天了。」
他走了。
門關上了。
沈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他看了很久,閉上眼睛。
墨玉站在病房窗前,看著安歲歲從對面的樓里走出來,陽光落在他肩上。
她不知道沈渡說了什麼,但她知道,他不會離婚。
他把那些話咽回去了,她也咽回去了。
兩個人把那些話咽到肚子裡,咽到骨頭裡,咽到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但一直存在的地方。
她轉過身看著保溫箱裡的安嶼。
安嶼醒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她。
她把手伸進去碰了碰他的小手,他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緊。
「安嶼,」她輕聲說,「媽媽不走。」
安嶼隨之眨了一下眼,小手攥著墨玉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淚水滴在他臉上。
安嶼沒有哭,只是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安歲歲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他沒有走到墨玉身邊,站在門口,把信封放在桌上。
「方警官剛才送來的。沈渡的認罪書。」
「他簽了。」
墨玉抬起頭,看著那個信封,又看著安歲歲。
他站在那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上,整個人像一幅剛畫完的畫,顏料還沒幹。
她忽然想,那些咽回去的話,也許不用再說了。
他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兩個人站在保溫箱旁邊,安嶼看著他們,不再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