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歲歲看著蘇,這張臉和戰奶奶的臉不一樣,和林芝的臉不一樣,和任何人都不一樣。
她說「歲歲」的時候,聲音也是她自己的聲音。
「你在我家住了兩年。」他說,「你做了兩年飯,洗了兩年衣服,叫了我兩年歲歲。」
「你恨我嗎?我不知道。」
「但你騙了我兩年。」
蘇看著他,眼眶紅了,沒有哭。
「我騙你,是因為我想當你的母親。」
「不是林芝,不是任何人,是我,我想當你母親。」
「可你不是。」
蘇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沒有擦,讓它流。
安歲歲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方警官在樓下,你下去吧。」
他走了。
樓梯間很窄,燈光昏黃,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
他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個人在嘆氣。
方警官的人把蘇帶走了。
安歲歲站在樓下,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的臉在車窗玻璃後面,隔著貼了膜的車窗,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車開走了,拐過街角,不見了。
安歲歲上了自己的車,發動引擎,車開出去。
鎮上的人不多,幾個老人在街邊曬太陽,對剛才發生的事毫無察覺。
他開得很慢,出了鎮子,上了高速。
路兩邊的田野灰撲撲的,莊稼已經收了,只剩下一排排光禿禿的秸稈,像無數根插在地里的針。
葉昕在滬城,沒去收網。
他陪著萬晴去了檢察院,做筆錄。
檢察官問了很多問題——
那段錄音是什麼時候錄的,在哪裡錄的,誰在場。
萬晴一個一個回答,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葉昕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檢察官問完了,萬晴簽字。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卷過地面。
走出檢察院的時候,萬晴忽然停下來。
葉昕回頭看她,她站在台階上,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臉藏在陰影里,但那雙眼睛很亮。
「葉昕,沈渡認罪了,K網路應該快收完了。」
葉昕點頭。
萬晴走下台階,站在他面前。
「那我們可以結婚了嗎?」
葉昕愣了一下。
萬晴看著他。
「你說了,等這些事情結束,快結束了。」
葉昕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
萬晴也笑了。
兩個人站在檢察院門口,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不刺眼,就是很亮。
晚晚在老宅里,一個人。
圓圓在幼兒園,戰墨辰在書房,貓蹲在牆頭上。
她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靜音,畫面無聲地閃爍著。
茶几上放著那本圖畫書,翻開的那一頁是小熊找媽媽,熊媽媽說「我一直在等你」。
她看著那行字,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貓從牆頭上跳下來,蹭了蹭她的腿。
她蹲下來摸它,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知道蘇走了嗎?」
她問貓。
貓沒有回答,蹭了蹭她的手,跳上牆頭走了。
晚晚站起來,看著那面空了的牆。
她不知道蘇會判幾年,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回來,但她記得那碗排骨湯的味道——
很辣,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是蘇做的,辣是真的。
她把那本書放回書架最上面,圓圓夠不到的地方。
晚晚轉身走回屋裡。
墨玉在城北的醫院裡,收拾東西。
明天出院,回的不是老宅,是安歲歲找的新房子。
在城西一個小區里,三室一廳,離老宅不遠,但也不是老宅。
安歲歲說,那個房子只有他們四個人住——
他,墨玉,圓圓,安嶼。晚晚和葉昕他們想來就來,但那是客。
主是他們自己。
墨玉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包里,拉好拉煉。
安嶼在保溫箱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她走過去,把手伸進保溫箱,碰了碰他的手指。
安嶼的手指動了動,沒有攥住她。
「安嶼,」她輕聲說,「我們明天回家了。」
安嶼沒有反應,睡得很沉。
她把手收回來,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把停車場照得通明。
她不知道新家什麼樣,不知道圓圓喜不喜歡,不知道安嶼會不會習慣。
但她知道,那是他們的家。
不是老宅,不是醫院,是他們自己的。
她坐在床邊,等著天黑。
安歲歲從浙南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直接去了醫院,沒回老宅。
推開病房的門,墨玉坐在床邊,安嶼在保溫箱裡,一切和他走的時候一樣。
他走過去,在墨玉旁邊坐下。
「蘇被帶走了。」
他說。
墨玉看著他。
「你難過?」
安歲歲想了想。
「不難過,也不高興。」
墨玉沒有再問。
安歲歲從包里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書,藍色封皮,褪色了,看不清書名。
蘇桌上那本,他走的時候帶走了。
墨玉拿起來翻了翻,書頁泛黃,邊角卷了。
翻到中間的時候,夾著一張照片——
是蘇年輕時的照片,短髮,圓臉,站在一棵樹下,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1985年,我。」
墨玉看著那行字。
「她留給你的。」
安歲歲沒有說話。
他把照片從書里取出來,放進口袋裡,和貝殼,打火機,錄音機放在一起。
口袋鼓鼓囊囊的,他拉上了拉煉。
方警官的電話是晚上打來的。
六個省份,七個目標,全部抓獲。
沒有傷亡,沒有意外,一切順利。
方警官說,沈渡的身體狀況穩定,可以接受審訊了。
安歲歲說「知道了」,掛了電話。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黑黢黢的。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回墨玉身邊,在她旁邊坐下。
她靠過來,頭枕在他肩上,誰都沒有說話。
安嶼在保溫箱裡翻了個身,小手從毯子裡伸出來,攥住了保溫箱的邊緣。
他攥得很緊,指節泛出微微的白色。
安歲歲看見了,伸手把那根手指輕輕掰開。
安嶼的手在他掌心裡像一隻小小的,還沒有學會抓握的鳥。
「安嶼,爸爸在。」
安嶼的小手慢慢張開了,五根手指像五瓣剛發芽的葉子。
安歲歲把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包在自己掌心裡。
窗外的月亮終於從雲層後面露出了一個角,很細,就像一彎新割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