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昕看著鏡頭,沒有說話。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嘴唇抿成一條線。
萬晴把他的手放下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錢百萬,你聽著。」
「你跑多遠,我追多遠。」
「你藏多深,我把你挖出來。」
「你不是說你會回來嗎?我等你。」
她關了直播。
直播間安靜下來,補光燈還亮著,把灰藍色的背景布照得發白。
張姐從攝像機後面站起來,腿蹲麻了,扶著牆站了幾秒。
萬晴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葉昕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方警官的電話是在直播結束後打來的。
安歲歲接起來,方警官說。
「錢百萬的律師被抓了,在機場,準備飛泰國。」
「他交代了,錢百萬在柬埔寨,金邊,住在一個別墅里,有人保護」。
安歲歲說。
「國際刑警呢。」
方警官說。
「已經在協調了,但需要時間。」
安歲歲說。
「多久?」
方警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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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一周,可能一個月。」
安歲歲掛了電話,站在陽台上。
風吹過來,把他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
樓下那輛銀色的麵包車不見了,換了輛白色的轎車,停在路燈下,擋風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露水。
他看了幾秒,轉身走進屋裡。
墨玉抱著安嶼坐在沙發上,安嶼醒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安歲歲走過去,在墨玉旁邊坐下。
他把安嶼從墨玉懷裡接過來,讓他趴在自己胸口。
安嶼的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很緊。
「小玉,錢百萬在柬埔寨。」
安歲歲說。
墨玉靠過來,頭枕在他肩上。
她的手放在安嶼的背上,安歲歲的手在上面,她的手在下面,兩個人的手掌隔著安嶼薄薄的包被疊在一起。
「你會去嗎?」
墨玉問。
安歲歲低下頭,看著安嶼。
安嶼的眼睛閉著,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會。」
安歲歲說。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了一角,很薄的光灑進來,落在安嶼的臉上,他的皮膚被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皮膚下面淺藍色的毛細血管。
墨玉把手從安嶼背上移開,握住了安歲歲的手。
她把那枚貝殼塞進他掌心裡,貝殼被她的體溫捂熱了,像一顆小小溫潤的心臟。
「那你去,我等你。」
墨玉說。
直播結束後,萬晴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鐘。
補光燈已經關了,工作室里只剩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燈管老化了,忽明忽暗地閃,把灰藍色的背景布照得像一面舊牆。
張姐蹲在地上收拾線材,手指在纏繞電源線的時候被接頭颳了一下,她沒出聲,把刮破的皮按住了。
葉昕沒有鬆手,兩個人的手還握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汗把皮膚粘住了。
萬晴睜開眼,偏過頭看著葉昕。
他的臉在半邊暗半邊明的光里顯得很硬,下頜線像刀削出來的,但眼睛是軟的,軟得像被水泡過的紙。
她說「回家。」
葉昕說「好。」
兩個人站起來,葉昕把椅子推回原位,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張姐已經拎著包站在門口了,她把工作室的鑰匙從鑰匙環上拆下來,遞給萬晴。
「晴晴,以後工作室的鎖換了,鑰匙只有你一把。」
萬晴接過鑰匙,鑰匙是鐵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
她說「你呢?」
張姐說「我退休了。」
萬晴看著她。
張姐的眼眶紅了,但嘴角是彎的。
她說。
「不是不幹了,是不想幹這麼累了。」
「以後你有事找我,我隨時來。」
萬晴把鑰匙攥在手心裡,鑰匙的齒硌著她的掌紋。
她走過去,抱了張姐一下。
張姐的肩胛骨很突出,硌著她的胸口。
葉昕站在旁邊,沒有催。
萬晴鬆開張姐,三個人走出工作室,門關上了。
鎖簧彈進鎖扣的聲音很悶,像一個人清了清嗓子。
回家的路上,萬晴沒有開車,坐在副駕駛上,把那枚鑰匙放在儀錶盤上面。
鑰匙在儀錶盤的塑膠表面滑了一下,停在一道縫隙旁邊。
葉昕看了一眼鑰匙,又看了一眼萬晴。
他說。
「張姐跟了你多少年?」
萬晴說。
「十一年。」
葉昕沒有再問。
到家後萬晴洗了澡,穿著葉昕的T恤坐在床邊擦頭髮。
毛巾是灰色的,用了很久了,邊角起了毛。
葉昕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
他走到她旁邊坐下,把她手裡的毛巾拿過來,幫她擦。
動作很輕,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萬晴閉著眼睛,感覺到毛巾的絨毛蹭著她的頭皮,痒痒的。
「葉昕,錢百萬跑不掉的。」
萬晴說。
葉昕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方警官說國際刑警要一周。」
萬晴把他的手按住了,毛巾裹著她的頭髮,濕漉漉的。
她說。
「一周太長了。」
葉昕說。
「安歲歲等不了那麼久。」
萬晴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
他的鼻樑上那道被眼鏡壓出來的淺坑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坑裡的皮膚顏色比別處淺,像一小塊褪了色的畫布。
萬晴說:「你要去?」
葉昕把毛巾從她頭上拿下來,搭在椅背上。
「歲歲去,我就去。」
安歲歲在安全屋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茶几上攤著一張地圖,是方警官讓人送來的,上面標註了錢百萬在柬埔寨金邊那個別墅的位置。地圖的邊緣折過了,摺痕處已經起毛。
他盯著那個紅點看了很久,拿起手機撥了葉昕的號碼。
葉昕在電話那頭接得很快,像是手機一直握在手裡。
安歲歲說。
「我明天去金邊。」
葉昕說。
「我跟你去。」
安歲歲沉默了一下,說。
「你去了,萬晴怎麼辦?」
葉昕說。
「萬晴說讓我去。」
安歲歲沒有再問。
墨玉從臥室走出來,手裡抱著安嶼。
安嶼已經睡了,小臉貼在墨玉的肩上,呼吸很輕,小拳頭攥著墨玉的衣領,攥得很緊。
墨玉在安歲歲旁邊坐下,把安嶼放在腿上。
安嶼沒有醒,換了個姿勢,手從她衣領上滑下來,手指張開。
墨玉低頭看著他的臉,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露出裡面粉色的牙齦。
「歲歲,你去多久?」
墨玉問。
安歲歲把地圖折起來,摺痕對準摺痕,疊成一個巴掌大的方塊。
他把地圖塞進外套內袋裡,和那枚貝殼、那隻缺耳朵的兔子放在一起。
口袋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把拉煉拉上了。
「快則三天,慢則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