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永強沒有動。
他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拇指繞圈,一圈一圈的。
他看著安歲歲,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不繞了。
「安歲歲?」
白永強問。
安歲歲把弩端平,箭尖對著錢百萬的胸口。
「錢總,玩夠了嗎?」
錢百萬的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抓著,指甲嵌進皮料里,留下幾道白印。
白永強把手從膝蓋上拿開,舉起來,手掌朝外,像投降的姿勢。
「別激動,他不是跑,他是來談事的。」
「我讓他來,不是跑。」
葉昕從安歲歲身後走出來,手裡的鋼管垂在身側。
他看著白永強。
「你讓他來金邊,是你的主意?」
白永強的手沒有放下來。
「是。那些帳本,他扛不住。」
「我讓他走,是保他。」
「保他,就是保我自己。」
安歲歲把弩放低了一點,箭尖從錢百萬的胸口移到白永強的臉上。
「你現在可以自己保自己了。」
白永強的手放下來,放在膝蓋上,拇指又開始繞圈。
他說。
「方警官在外面?」
安歲歲說。
「在趕來的路上。」
白永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拇指不繞了。
錢百萬從沙發上滑下去,跪在地毯上。
他的眼鏡歪了,掛在鼻樑上,要掉不掉。
他說「我自首,我什麼都交代」,聲音在抖,抖得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舊冰箱。
葉昕走過去,把鋼管放在桌上,伸手把錢百萬從地上拽起來。
錢百萬的腿軟了,站不穩,葉昕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椅子上。
椅子是木製的,扶手很寬,錢百萬的手在上面抖。
葉昕把摺疊刀從腰後抽出來,刀尖在錢百萬的眼前晃了一下。
「別抖。」
葉昕說。
然後錢百萬不抖了。
白永強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不急,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身上的零件都還在。
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下看。
樓下沒有警車,沒有燈,只有一片黑黢黢的草坪。
他把窗簾合上,轉過身,看著安歲歲。
「方警官不在外面。」
他說。
安歲歲沒有回答。
白永強笑了。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碎了的月光。
他的手指從窗簾上收回來,插進褲袋裡。
褲袋裡鼓鼓囊囊的,有東西。
葉昕看見了,從椅子上直起身,鋼管握在手心裡。
安歲歲說:「別動。」
白永強沒有動。
他的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手裡什麼都沒有。
空空的,五指張開,像一朵還沒開放的花。
他說「你們兩個人,一把弩,一把刀,一根鋼管。」
「外面四個保鏢,每個人都有槍。你們怎麼出去?」
葉昕把鋼管在手裡轉了一圈,鋼管的一端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你試試。」
白永強看著他,看了幾秒。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微妙的、像肌肉抽搐一樣的動作。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里沒有人。
保鏢還在樓下,什麼都不知道。
他退回來,把門關上。
鎖簧彈進鎖扣的聲音很悶。
他靠在門板上,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說。
「你們想怎麼樣?」
安歲歲說。
「跟我們回去!」
白永強說。
「回去就是坐牢!」
安歲歲說。
「不回去也是坐牢。」
白永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
鞋是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
鞋尖上有一小塊灰,他用另一隻鞋蹭了蹭,沒蹭掉。
他說。
「我跟你們回去。」
安歲歲把弩揹回背上,從口袋裡掏出絕緣膠帶,扯了一截,遞給葉昕。
葉昕接過去,走到錢百萬面前,把他兩隻手拉到椅子背後,用膠帶纏了三圈。
錢百萬沒有掙扎。
白永強自己把手伸出來,葉昕用剩下的膠帶纏了他的手腕,不緊不松。
白永強低頭看了一眼,說。
「可以了。」
葉昕沒理他,又多纏了一圈。
安歲歲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樓下草坪上,一個人影從牆角閃出來,走到後門,推門進去了。
是保鏢。
換崗的。
安歲歲把窗簾合上,轉過身,看著葉昕。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安歲歲說。
「從後門走。」
葉昕說。
「我在前面。」
兩個人帶著錢百萬和白永強走出房間。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光很白,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安歲歲走在前面,弩端在手裡,箭尖對著走廊盡頭。
葉昕走在後面,鋼管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推著白永強的後背。
白永強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
樓梯口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墨鏡,耳機。
他看見安歲歲,手伸向腰間。
安歲歲的弩箭先到了。
箭插進他的肩膀,他悶哼一聲,手從腰間滑下來,整個人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
安歲歲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停。
樓下傳來腳步聲。
很多,很亂,在往樓梯口跑。
葉昕把手裡的鋼管換到左手,右手從腰後抽出摺疊刀。
兩個人下樓,迎面撞上兩個保鏢。
安歲歲的弩箭射空了,箭插在第一個保鏢的大腿上,他慘叫一聲,抱著腿倒在地上。
第二個撲上來,葉昕的鋼管砸在他肩膀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在樓梯間裡炸開。
他跪在地上,葉昕又一棍砸在他後背上,他趴下了。
後門開著。
安歲歲衝出去,葉昕跟在後面,錢百萬和白永強被推著跑過草坪,鞋底踩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發出噗噗的聲響。
圍牆就在前面。阿勇從牆頭探出半個身子,伸出手,安歲歲把弩扔上去,阿勇接住。
葉昕蹲下來,雙手交疊,安歲歲踩上去,葉昕一托,安歲歲翻上牆頭。
他蹲在牆頭,伸出手,先把白永強拽上來,再拽錢百萬。
錢百萬的腿在抖,安歲歲的手卡著他的手腕,把他拽上去,又從牆頭推下去,落在牆外的草堆里。
白永強自己跳下去了。
葉昕最後一個翻上來。
他蹲在牆頭,回頭看了一眼。
別墅的燈全亮了,有人從後門衝出來,喊著什麼,聲音被夜風吹散了。
他跳下去。
五個人跑過巷子,阿勇的車已經發動了,車燈亮著。
拉開門,鑽進去,車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