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照片裡那棵樹的輪廓和現實中的老槐樹重疊在一起,樹幹的彎曲方向,枝丫的伸展角度完全一致。
但照片裡那棵樹下面站著的那個人,現在站的位置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沿著照片裡那個人站的方向走了一步,低頭看地面,井沿旁邊靠東側的石板縫裡,有一道極淺的裂縫,和他在井壁內側摸到的那道舊縫走向一致。
他蹲下來,沿著那道裂縫的邊緣用手指走了一遍,裂縫的末端有一處比周圍更涼的區域,像是地下有氣流從這道裂縫滲出來。
他沒有繼續往下探,站起來走進屋裡,把那幾頁紙重新翻到背面,在「鑰匙在照片背面」那行字下面,還有一行更淺的字,之前沒有注意到。
「照片裡的人站的地方,就是夾層入口。」
他把紙放下來,在桌邊坐下,把那枚鑰匙從窗台上拿過來握在手心裡。
照片裡的人站的位置對應的是井沿東側的石板,而那幾頁紙背面的字指向的是灰樓壁爐左側第三塊磚後面的夾層。
兩個位置不在同一個地方,但都在同一道裂縫的延長線上。
圓圓放學回來的時候,安歲歲還在餐桌旁邊坐著,面前攤著照片,檔案紙和那枚鑰匙。圓圓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走過來看了一眼,沒有問。
「這是什麼?」
他把照片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放回去,開口說了一句。
「照片裡的人,是站著的,但樹影是斜的。」
「如果是上午拍的,樹影應該往西斜,如果是下午拍的,樹影應該往東斜。」
「這張照片裡的樹影在東邊,是下午拍的。」
安歲歲看著他,他把照片放回桌面上,補了一句。
「老宅下午的樹影落在井沿上的位置,和照片裡那個人站的位置不一樣。」
「那個人站的位置,比井沿靠東偏了半米。」
「那半米的位置上,現在是石板縫,不是井沿。」
他說完之後沒有等安歲歲回應,拿起書包回房間了。門關上了。
安歲歲坐在那裡,把那半米的位置在腦子裡標了一遍。
石板縫的末端,比井沿靠東偏了半米,對應的是院子圍牆內側那一排舊磚。
他站起來走出去,在圍牆內側蹲下來,沿著牆根那塊舊磚的邊緣檢查了一遍,磚縫裡的灰泥顏色比別處深一些,像是被水浸過又干透了。
他沒有撬開那塊磚,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屋裡。
晚晚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在餐桌旁邊站定,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照片和那幾頁紙:「你找到入口了?」
安歲歲說「還沒有。」
他把照片翻過去,背面那塊污跡在側光下看起來比剛才更深了一些,像是一枚被反覆按壓過的指紋。
他把它放進口袋裡,沒有放回塑膠封套里。
晚晚喝了一口水,轉身走回廚房去了。
窗外的天已經全暗了,巷口的路燈亮著,把石板路照出一片灰白色的光,那枚鑰匙還在桌面上,銅色的邊緣被燈光照亮了一小塊,像一枚正在等待被重新接通的觸點。
安歲歲在圍牆內側那塊舊磚前面蹲了很久。
他沒有急著撬開,先用手掌平壓在磚面上,感受它的溫度。
磚面比周圍的牆體涼一些,像是背後有空隙。
他把耳朵貼上去,沒聽到風聲,也沒聽到水聲,但手掌能感覺到一種極其細微的震動,不仔細摸根本察覺不到。
他站起來,回屋裡拿了工具籃里那把舊鑿子,回到圍牆前面,沿著磚縫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磚塊鬆動了,但沒有完全脫出,他用手掌接住它,把它慢慢抽出來。
磚塊後方是一個方形的空腔,比他預想的淺,只有一掌深。
空腔底部放著一隻舊鐵盒,比之前那些都小一些,盒蓋沒有鎖,只用一根皮筋箍著,皮筋已經老化發硬了,一碰就斷了。
他掀開盒蓋,裡面只有一張摺疊的紙,比普通的信紙更薄,邊緣已經發脆了,一碰就有碎屑往下掉。
他把紙展開,字跡是葉正清的,筆畫很密,寫滿了整張紙的正反兩面。
正面寫的是:「戰墨辰把檔案分成兩份,一份沉河,一份留在了梧桐巷9號。」
「他自己沒有去取,因為他覺得那些東西不應該被翻開。」
「他讓我去取,但我也沒有去。」
「我查過那扇門後面的東西,裡面有一份名單,是戰家二房當年從收容所篩選出來的兒童記錄,一共十三個。」
「其中一個孩子的檔案被人替換過,替換之後的名字是空的,只有一個編號。」
「我查了那個編號,對應的日期和你出生的日期只差三天。」
「戰墨辰不讓我告訴你這件事,但我把這個記錄留在這裡,等有一天有人能看到它。」
「那個編號對應的孩子,就是林芝在被替換名單時發現並試圖保護的那個人。」
「她沒有成功。那個孩子後來被送去了哪裡,檔案里沒有記錄。」
「但如果你能找到那個編號對應的名字,你就能知道林芝當年為什麼離開。」
背面寫的是:「編號是13。」
「去找那個檔案的原件,它不在梧桐巷9號,在鐘樓頂樓壁龕後面那個暗格里。」
「暗格用那枚印章才能開啟。印章你手裡有。」
安歲歲把紙重新折好,放進口袋裡。
他把鐵盒放回空腔,把磚塊推回去,沿著牆根走回屋裡。他在書桌前坐下來,把那枚印章從抽屜里取出來,托在掌心裡,底部那個兩道弧線相交的符號在檯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深一些。
他翻過印章看側面的缺口,缺口的方向和鐘樓頂樓壁龕後面那道暗格的開口方向是一致的。他把印章放進口袋裡,沒有告訴任何人,出了門。
到鐘樓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沿著樓梯爬上頂樓,在壁龕後面那道已經被開啟過的牆前面蹲下來。
牆面上那道隱藏的軸心已經找不到了,被之前的開啟動作閉合了。
他把印章從口袋裡掏出來,沿著那道閉合軸心的方向把印章的側面放上去。
印章的邊緣與軸心處的縫隙貼合,他沿著順時針方向轉了一下,印章在縫隙里被卡住了,轉不動。
他換了一個方向,逆時針轉了一下,印章沿著縫隙的內壁滑入了一段距離,然後牆面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一道縫隙從壁龕的邊緣向內展開,露出一個比手掌略大的暗格。
暗格底部放著一隻扁平的小鐵盒,比梧桐巷9號那隻更薄,邊緣已經被鏽蝕得發黑。
他把鐵盒取出來,開啟盒蓋,裡面只有一張薄紙片,上面寫著一串數字,十三位數,末尾三個是「013」。
數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這是那個孩子的編號。」
「他的檔案被替換之後,名字被抹掉了。」
「但你還記得他......他就是你在灰樓地下室見到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