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錦顏讓人重新上了熱茶，又揀了幾句家常話，把二人那陣尷尬的餘溫慢慢化開，這才轉到正題。
「表哥可還記得，三年前在北境，魯桑用百姓作餌，逼你進了險境。」
她抬眼看向顧睿洲，語氣不重，卻把往事的舊門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顧睿洲餘光不由自主地瞥了宋舒然一眼，點了點頭：
「自然記得。當時若不是冉兄……」
叫習慣的稱呼，此刻變得燙嘴：
「若不是姑娘和宋易帶人及時趕到，我已落入魯桑之手。事後我才知道，他們是受你所託。」
林錦顏轉頭看向身旁的人：
「多年前初見宋易時，他正遭人追殺，在將軍府養過傷，後來為了尋人才離了京。」
顧睿洲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妹妹談論正事時，從不說無用的閒話。兩件事放在一處提起，必有關聯。
他略一思索，腦中那些零散的線便漸漸串了起來：
「我依稀記得，宋易養傷時提過，他有個姐姐落在了仇家手中……難道？」
話已挑明，宋舒然反倒鎮定了下來。她坐直了身子，方才的羞怯褪了大半，眉眼間重新浮出戰場上那份沉定：
「沒錯。我是宋易的親姐姐，宋舒然。當年他就是去救我，才離開的京都。」
顧睿洲只訝了一瞬，隨即緩緩點頭，許多事便全都說得通了。他至今仍記得那夜初見，她站在宋易身旁打量自己的眼神，好奇、審度、不動聲色，確無絲毫惡意。
宋易把她留在自己身邊時，再三囑咐：
她自小專研陣法，性子孤僻不喜與人親近，需單獨居住。
如今回頭看，哪是什麼孤僻，分明是怕她女兒身份暴露，也怕她一個女子在全是男子的軍營里受了欺辱。
宋舒然繼續道：
「我弟弟的命，是顏兒救的。救命之恩，必然要報。可顏兒回了京都，來往的貴人規矩多、心思彎彎繞繞，我幫不上忙。
剛好我娘親教過我陣法，能在戰場上出些力，這才留在了你身邊，因為顏兒說，顧家是她的至親，於她而言無比重要。」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的，可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
顧睿洲聽完，先朝林錦顏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親暱，而後轉向宋舒然，鄭重道：
「戰場上，冉……宋姑娘助顧家良多，絕非綿力。若不是你不讓報功記名，以你的功勞，做個將軍也使得。」
他這話說得誠心實意，宋舒然眉間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得，她沒有給娘親丟人，也沒有給墨家丟人。
想到娘親，她不由掃了一眼窗外的日影，約定的時辰已快到了。
林錦顏瞧在眼裡，主動接過話頭：
「表哥，舒然姐姐今日約了人，再過一會兒便到時辰了。不如等她回來，我們再說。」
顧睿洲心頭莫名一緊，他看向宋舒然，見她換了新做的女裝衣裙、化了淡妝，髮飾也挑了配衣裳的，打扮得這般用心，要見的人想必十分要緊。
他壓下喉間那股古怪的澀意，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
「不知要見的是誰？我和顏兒說完話便回將軍府，若是順路，可捎姑娘一程。」
宋舒然乾脆利落地起身：
「多謝將軍，不順路。」她轉頭看向林錦顏：「將軍尋你有事，你不用陪我去了。」
林錦顏也站了起來：「你自己可以嗎？」
宋舒然笑著點頭：
「可以。這麼多年，我其實一直等著這一天呢。」
她頓了頓，語氣輕快了些：
「再說了，就算你去了，也會避嫌到一旁等著，不如在家等我的信兒。」
林錦顏打量她神色，確實沒有半分勉強，便溫柔地叮囑了一句：
「魏仲送你去。若有不快，直接回來。」
宋舒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像從前許多次那樣：
「知道啦。」
說完，她收斂了笑意，沖顧睿洲頷了頷首，便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輕微的咔嗒聲在安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顧睿洲的目光追著那道門板停了一息，才慢慢收回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林錦顏看著他，像是什麼也沒察覺似的，又替他斟了一杯熱的：
「表哥尋我，是有事要說吧？」
顧睿洲回神：「啊？哦對。」
掏出懷中紙張遞給妹妹：
「程豈方才送來的，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