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月色下,倚劍峰的閣樓窗前。
葉傾城收回望向斷龍崖的視線,將目光落回屋內簡單的陳設上。
片刻過後,他又下意識地看向山下那處被竹林掩映的小院。
楚歌……
葉傾城若有所思。
極為突兀地,他想起了盟中這個不久前才突破築基期的丹道客卿。
最開始吸引到他注意力的,就是對方身上的氣息。
那是與迦摩極為相似的、有股宿命意味的氣息。
所以最開始,葉傾城才會誤以為楚歌和迦摩有關,又或者是同後者一樣,修煉了佛門的神通。
直到楚歌認真解釋了自己「心血來潮」的特殊之處,他才打消掉這個猜測。
畢竟雙方剛見面時,楚歌甚至只是一名鍊氣期的修士,葉傾城並不認為對方能在自己面前說謊。
饒是如此,他也依然對楚歌保留了巨大的好奇心。
那種堪比高深卦修精準度的預測,竟然只是來自一個鍊氣期修士的「心血來潮」……
某種程度上來說,楚歌這手可比什麼他心通、宿命通牛逼多了!
才鍊氣期,就能預測到趙禮鏡這等金丹真人的行蹤,若是給他修到金丹,那豈不是給這世間的劇本都看完了?
如果這世間有劇本的話。
說起來,楚老弟現在已經築就道基了,那他堪稱神跡的心血來潮……
想到這裡,葉傾城的眼神突然沉靜了下來。
他的心中已有決斷。
得跟楚老弟談一談!
這次,他不是要以盟主的身份去面見客卿,更不是要以前輩的姿態去指點後輩。
他是要……
尋求一個答案。
夜色漸深,月已西斜。
葉傾城的身影在窗前靜立良久,最終轉身走上了樓。
山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彷佛在訴說著什麼。
當人心裡有事的時候,夜晚便會格外難熬。
哪怕這個人是葉傾城,也不會例外。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略帶焦急地等待天亮的感覺了。
終於,晨光初透。
山間的薄霧還未散盡,竹葉上凝著晶瑩的露珠。
倚劍峰的清晨總是格外寧靜,只有早起的靈鳥偶爾發出一兩聲清脆的啼鳴。
葉傾城收斂了氣息,月白色的衣袍在山嵐中輕輕拂動。
沿著青石小徑,他緩步走向楚歌的小院。
他走得不快,甚至刻意放緩了腳步。
昨夜夢境帶來的異樣感其實並未完全散去,斷龍崖這三個字,依舊讓他頗為在意。
但葉傾城的面上依舊是那派雲淡風輕,看不出什麼端倪。
只有那雙眼睛裡,比平日多了幾分沉凝。
迦摩這個謎語人,討厭得很……
他現在急需和楚老弟談談!
葉傾城畢竟是金丹真人,哪怕刻意放慢了步子,也很快來到了楚歌師徒所在的小院跟前。
他微微抬手,正要叩門——
嗡。
一聲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震顫,突然從院內傳來。
葉傾城的動作頓住了。
這什麼情況?
不對,這像是某種靈力的律動……
帶著一種奇特的、彷佛與周遭天地短暫共鳴的和諧。
葉傾城瞳孔微縮,神識下意識地探出——又被他強行壓下大半,只留下最細微的一縷,悄然探入院中。
小院西側,楚歌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
晨光落在他身上,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他雙目微闔,呼吸悠長而平穩,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而就在這平緩的呼吸節奏中,楚歌周身的氣息,正在發生某種清晰可見的變化!
如果從「望氣」的角度來說,鍊氣期修士的氣息是鬆散而浮動的,像未成形的煙雲。
到了築基期,則如同雲霧凝聚出雨水般,有了根基與輪廓。
而此刻,楚歌身上的氣息正從初入築基時的一池靜水,向著更深更穩、又更具活力的狀態轉變。
水面在上漲、池水在變得更加清澈……
而水底,卻似乎有更堅韌的基石在生成。
從外放的氣息來看,楚老弟已經是築基二層了。
就在剛剛,他突破了。
而且是如此水到渠成、根基紮實、毫無滯澀的突破!
葉傾城站在院門外,感受著楚歌那逐漸穩定下來的、屬於築基二層修士的靈壓波動,一瞬間有些失神。
倒不是驚訝於楚歌的突破本身,畢竟再怎麼說,對方也不過是築基期修士而已,他葉傾城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真正在意的是……
自己來得真就這麼巧?
楚老弟早不突破、晚不突破,偏偏就在自己走到院門外、抬手欲叩的這一個瞬間,完成了這次小境界的晉升?
葉傾城腦海中瞬間閃過昨夜夢中迦摩那些玄虛的話語,閃過楚歌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的神秘氣息,心中若有所悟。
不對。
絕不只是巧合!
要知道修行之道,講究機緣。
有時候一個頓悟、一次突破,往往要在某種特定的心境、特定的環境、甚至特定的人或事出現時,才會應運而生。
莫非……
楚老弟的突破,正是因為感應到了我的到來?
他預感到了我要來,才會選擇在此時突破?
又或者說,是因為我身上攜帶的、與昨夜相關的某種漣漪觸動了他特殊的體質,才促成了這次水到渠成的提升?
葉傾城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
感覺這趟沒白來啊,楚老弟果真有東西!
如果真是這樣……
如果楚老弟真的能與涉及自己的因果產生共鳴……
那他豈不就是自己破局的關鍵?
狗屁迦摩,狗屁決定命運的時刻,我看都不如我楚老弟!
想到這裡,葉傾城眼中驟然迸發出一抹難以抑制的光亮。
不管怎麼說,我一來就撞見楚老弟突破,這肯定是好兆頭啊!
嗯,好兆頭!
葉傾城不再猶豫。
他果斷推開院門,走了進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院內楚歌剛剛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氣息凝而不散,在晨光中化作一道尺許長的白練,緩緩消散。
他臉上帶著突破後的淡淡紅潤,和一絲顯而易見的喜悅。
楚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感受著體內明顯壯大了一圈、運轉也更加流暢自如的玄冥真炁,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築基二層了。
雖然只是一個小境界的提升,但自己畢竟在危機四伏的修界。
每一點實力的增長,都意味著多一分自保的能力,也能離保護徒弟們、在這個世界真正站穩腳跟的目標更近一步。
就在這時,他感受到了一抹並不如何熟悉的目光。
楚歌抬起頭,看見葉傾城正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樹下,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那笑容……似乎比平日更溫和,更欣慰了。
甚至帶著一種讓楚歌有點莫名其妙的期待?
不是老葉,你啥時候來的?